记者 唐旭昱/文 胡雅心/摄

秋日的金华开发区汤溪镇厚大村，阳光落在戏坛祖庙的黛瓦上，老樟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说起今年清明前那场“抢头杵”，话头就收不住了。风吹得樟树叶沙沙响，像是给老人们的回忆配上了背景音。

“那天太阳好，小伙子跑得满头汗，姑娘提着花篮站在祖庙前，篮子里的头杵堆了不少。”八九十岁的村民眯着眼笑。他们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看这热闹了，只记得小时候听长辈讲，这规矩从南宋传下来，老人们管它叫“爱情交流会”。那时候村民日子紧巴，可一到清明前，想娶媳妇的人家早早凑五谷、磨粉做杵，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是笑。

在古代，男女嫁娶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抢头杵”则是冲破传统，为男女自由选择提供契机。据《汤溪县志》记载，“抢头杵”是范氏家族在清明祭祖时召集外族适婚女子，为本族未婚子弟举行的选美相亲活动，始于南宋年间，直至清末民初从未间断。

每到清明前，厚大村鼓声先起，鸣金三响，队伍从范氏宗祠出发，穿老街，到祖坟前上香、敬酒、三叩首。姑娘们持香许愿，抽签领花篮，小伙子们摆好头杵，持香祭祖。礼数走完，司仪一声唱喏，田埂上就热闹起来了。围观的村民挤在田埂两边，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饭碗出来的，还有从邻村赶来看热闹的，把一条不宽的村路挤得满满当当。小伙子跑过时，人群里有人喊“快些快些”，有人笑，姑娘们站在祖庙前，绷着脸，手里的花篮却攥得紧紧的。

头杵是用五谷磨粉做成的面段，米、麦、豆、高粱、粟，不咸不甜，形状像黄瓜。旧时规矩，从祖坟到戏坛祖庙约两百米，田埂路窄，弯弯曲曲，小伙子攥着一根头杵跑过去，投进心仪姑娘的花篮里，又折回来再拿一根，来回几十趟，直到蒸笼见底。谁家姑娘篮里的头杵最多，谁就是当年的“花魁”，由范氏长辈亲手给她戴上柳条帽。这是早年的老礼。如今恢复的活动大体照着老礼走，细节随时代添减。

今年，村里创新推出“初砺门、笃行门、秉信门”三道关，小伙子射箭、举石锁、过独木桥，考验的是准头、稳当和力气。活动尾声，还评出“头杵王”，给敢跑敢闯的年轻人添个彩头。厚大村党支部书记范郁锋站在祖庙前看完整场，他说，早年间参与的小伙只限范姓，如今外姓青年也能下场，“给年轻人搭个交友的平台，老规矩才有新活法”。

说到这规矩的根底，村里范氏第三十四代传人范益生更愿意从“人”讲起。他说，“抢头杵”表面是跑田埂、投头杵，里子却是农耕人家对五谷丰登、人丁兴旺的盼头。“五谷磨粉做杵，敬祖公用它，相亲也用它，意思就是日子要从土里过出来。”在范益生看来，旧时婚姻多由长辈做主，厚大村能留下这么个场合，不容易。他翻着手里整理的材料说，2008年村里开始挖掘时，很多细节只能靠老人回忆，起鼓、鸣金、奏乐、祭祖、照面、投杵……九道礼一道一道理出来。

可这热闹背后，有一段厚大村人自己也说不清的旧事。翻遍《范氏宗谱》，如此盛大的活动竟没留下只言片语。宗谱里确实找不到，但老辈人口耳相传，说民国时候还热闹过，解放后就慢慢停了。

2009年，“抢头杵”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厚大非遗民俗文化管理部成立，同年举办第一届传承活动。如今活动一年年办，外姓青年也能下场，老习俗成了新聚会。

这几年，厚大村也试着把抢头杵活动与九峰山旅游、乡村游串起来，让游客不只是看热闹，还能听礼制讲解、尝五谷。范郁锋说，非遗要传下去，得让它在村里留得住、在村外传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