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晓 杨昊天

11月5日，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项目亚太地区委员会第11次全体会议现场，宣布结果的那一刻，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兰溪市档案馆，有人在恒温恒湿的库房外站了很久。

由金华市档案馆牵头，兰溪市档案馆、安徽省休宁县档案馆共同申报的《中国鱼鳞图册（1581—1934年）》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这是浙江省档案文献首次入选该名录，也意味着浙江在该名录上实现零的突破。

这套入选档案共2357册、30余万页，数量约占目前鱼鳞图册遗存总量的一半以上。其中，兰溪就有746册、约10万页。

一套记录田土的旧册子，凭什么让世界关注？答案要从兰溪这个中国鱼鳞图册的创始地和样板地说起。

1 第一号给了学宫：

一座城看重什么

兰溪市档案馆的库房，温度常年偏低。这栋楼的4层至10层全是档案库房，一排排深色盒子排列齐整，746册鱼鳞图册就存放在9层的特藏库中。

工作人员戴上白手套，抽出第一盒，留下一个悬念：“第一号登记的是谁，你猜？”

答案出人意料——不是县衙，不是庙宇，是学宫。二号是云山试院，三号是忠孝祠，县衙的地，反倒排在这些之后。

学宫那一页，整组建筑的平面图都画着祭孔的大成殿、讲学的明伦堂，还有乡贤祠、天香亭，一处不落。“兰溪把全县第一号土地给了学校。”工作人员说。一座城看重什么，看编号就明白了。

这个“一号”，也是读懂整套册子的入口。

2何谓鱼鳞图册：

一块地的“身份证”

鱼鳞图册，是南宋以来官府为确认地权、征收赋税而编造的土地清册。一页纸上，地块一块挨着一块，汇总起来的连片图形状若鱼鳞，鱼鳞图册之名由此而来。

据史料记载，兰溪历史上至少有六次鱼鳞图册攒造记录：南宋绍兴初年、元至正十四年、明洪武十九年、明万历八年、清康熙朝、清同治四年至十一年。明初朱元璋曾派人到兰溪，“田土一一经量，编画鱼鳞图籍以记之”，此后由两浙推向全国。兰溪鱼鳞图册的攒造史，堪称整个中国鱼鳞图册攒造史的缩影。

《中国鱼鳞图册（1581—1934年）》的时间跨度，起于明万历年间，止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前后350余年；而鱼鳞图册制度在兰溪的沿袭远比这更长，历经南宋、明清直至民国，长达700余年。

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中国鱼鳞图册申遗主要执笔人李义敏评价：“鱼鳞图册不只是地籍档案，同时是一整套土地管理制度，代表了同时期相当领先的土地治理智慧。”

3骨架与血肉：

一卷册书的治理智慧

骨架立起来，再去看一页怎么记一块地。

册子是筒子页，就是旧书那种对折装订、翻开来像个筒子的页子，一页能登记六块地。每块地先照着样子画出形状，再写东南西北四至，也就是四边挨着谁，然后是业户姓名和面积。面积按亩、分、厘、毫、丝、忽一级级往下算，最小能到小数点后第五位。

这套册子记下来，地块编号近59万号。全县的地从一号开始，一坊一都、一图一庄往下排：城区设10坊，乡区设34都、149图。地块编号用《千字文》，避开要避讳的字和寓意不好的字，选159个字，再配上数字，一块地一个号，和今天不动产权证上的单元号是一回事。

在兰溪市档案馆馆长项柔刚看来，这称得上是一项“前现代社会的大数据工程”。

当年的册页一式两份，一份存县，一份交给各都图的册书。册书往往是世袭的，手里握着征税的老底账。除了总账，还有按户头记的账，两边盖印核对，对得上才算数。民间还有土办法，按一丘田撒多少种子来估算面积，叫“土俗计亩”。

还有个叫“藏等亩”的办法。官府把田分成上上、上、中、次、下五等，田越好，登记时越要多算一点面积，整体算下来多出约5.06%。有学者打比方，这有点像今天住房里的公摊面积，纸面数字和实际地块之间，隔着一套当时人人都懂的换算规则。

古人依据土地肥力、区位优劣划分税收等级，肥田多税、薄田少税，最大程度平衡农民负担，尽显朴素的公平理念。册页详实记录了土地权属、流转交易、佃户业主关系，清晰印证了古代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的分离模式。

更难得的是，攒造鱼鳞图册推动了测绘和算术的普及。明代休宁学者程大位所著《算法统宗》，诸多面积测算公式、珠算口诀，都源于土地清丈的实践积累。这套成熟的测绘与算术体系，后来远传东亚、东南亚诸国。

4旧册新用：

1933年那8个月 与战火里的樟木箱

把地记得明白，又能见证世事之变，它真正的分量，还要看办成过什么事。

时间回到1933年。兰溪设实验县，县长胡次威本是中央政治学校法律系主任，到任后力推土地清查。土地科科长陈开泗在县府一间闲置房舍里，翻出了这批同治旧册。

那一年，全县若重新丈量土地，估算要花60万银圆；改用旧册清查，实费不到1万。旧册散佚近半，缺的部分靠向各都图册书借抄补齐。

县里从杭州、金华招来百余名学生，合300多人，分组干了8个月，把同治年间造的889册补抄、拆并，重新整成820册。在掌握这批地籍资料的基础上,兰溪实验县随后开展了土地推收和田赋征收制度改革,取得良好效果。

那8个月里补造的页子，今天一眼能认出来。同治原版用矿物质墨雕版印刷，纸厚墨沉，“鱼”字底下四个点；民国补造本用带化学成分的蓝墨，纸薄光滑，“鱼”字底下写成三个点。工作人员说，这是补造时刻意留的记号，好让后人分清原件和后补。

这套册子能走到今天，并不容易。

民国年间，陈开泗多方奔走，向乡间征集散佚的册籍，补缀鱼鳞官册的缺失；1942年，侵华日军攻占兰溪，县政府工作人员将鱼鳞图册装入樟木箱，冒着生命危险，靠人力肩挑，辗转转移到山区。战火平息之后，兰溪市财政局方君昭接过护档之责，默默守护这套册籍长达半个世纪。

历经政权更迭、战乱动荡，746册图册竟完好留存——这是几代兰溪人接力守护的成果。到了和平年代，又经过1998年和2020年两轮修复，纸张仍是当年原物，只重新装订、扫描存档。

5重新打开：

从“大地密码”到古城底本

一代代人没让它散掉，今天的兰溪才能把它重新用起来。

答案在二楼的“大地密码”鱼鳞图册展厅。2025年4月开放，250平方米，是全国首个鱼鳞图册专题展厅。

最显眼的是一块屏。浙江师范大学李义敏团队用历史地理信息系统，带着图到实地一块块核对，把第1至10册里城区10坊3000余号地块拼回去，还原出150多年前的兰溪地貌，再和今天的卫星图叠在一起。

这张拼合图不只是用来看的。今天兰溪做古城保护、更新，它就是一份可靠的底本。项柔刚说：“兰溪的鱼鳞图册可以说是中国传统地籍治理的一个江南样本。”

展厅一角摆着五尺步弓，一步约合1.66米，是当年量地的工具，旁边是抗战时装运图册的旧樟木箱。746册原件经过扫描、著录进了数据库，如今输入一个地名，百年前这片地的形状、四至、业户、面积都能调出来。

册子上还留着普通人的声音。第703册里有一张贴条，一位叫毛舒氏的妇人到官府陈述：自家六斗田靠塘里的水、用水车灌田，塘却没登记在她名下，邻居称塘是自家的、不许引水。核查后判定，田靠塘水灌溉，就该补登相应塘面；补登的一分二厘五毫，分她七厘五毫，余下五厘归邻居。

一册旧档案，就这样把一个普通农妇的诉求，完整留到了今天。

数据库能查地，也能查人的来路。兰溪打算把家谱、族谱数字化，和鱼鳞图册对接。到那时，想知道同治年间自家的地在哪、祖上的田怎么分布，在两套数据里就能查到。

6走向世界：

鳞甲之下，大地为凭

系统整理的《兰溪鱼鳞图册合集》共250册，收录20余万幅图，入藏杭州国家版本馆。“就规模和完整性而言，如果不是绝无仅有，至少也应是非常罕见。”浙江大学梁敬明教授这样评价。

在世界地籍管理史上，鱼鳞图册称得上一个“奇观”：用一套高度标准化的图文系统，把成千上万块零碎畸零的土地，一块一块地画图、编号、登记、确权。

时至今日，学者还能借它复原一座古城、一条老街的旧时模样。

《鱼鳞图册》是被世界阅读的“大地文本”，山川的轮廓、田埂的走向、宗族的姓名、村庄的土名，一整套关于“何处是何处”的地方性知识，被一笔一画、一格一栏地固定在了纸上。

鳞甲之下，是大地被阅读的方式。

临别时，工作人员把第一盒放回架上，盒外标签写着“城区一坊”。从学宫的第一号，到乡区的59万余号，这套鱼鳞图册曾把一县的田土、街巷、烟火一一记下。

征税的使命早已结束，纸上的记录却没有过时。

数字化技术让它走出库房，在兰溪古城更新、百姓寻根和对外交流中继续派上用场；从一县地籍档案到人类共同记忆，它的价值还在被不断打开。面向未来，数字化的深度开放、文旅研学的场景开发、以“世界记忆”为纽带的国际交流——兰溪正把这部地籍档案的故事讲给世界。

图册会旧，兰溪常新。一部档案与一座城的故事，还在继续。

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