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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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宋濂与金华

景濂家住金华东

——从金东走出去的明代“开国文臣之首”宋濂

方伟红

开栏的话

一代文宗,八婺流芳。

宋濂与金华各县(市、区)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他师从吴莱、柳贯、黄溍等大儒,是婺学一脉的集大成者;他执教浦江东明精舍,与义乌人王袆同修《元史》,交游唱和满婺州。金华各地至今保留着丰富的宋濂文化遗存。

长久以来,宋濂与金华各县(市、区)之关联,或散见于方志家谱,或隐于诗文尺牍,或流传于乡野之间,有待细细打捞、系统梳理。自今日起,金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与金华市新闻传媒中心联合推出“宋濂与金华”专栏,循着先贤足迹,走访八婺大地,考证史实、讲述故事,让600年前的文宗风范,成为一份深厚的文化滋养。

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四月,55岁的宋濂到应天辅佐朱元璋已经四年零一个月了。四月五日这天,心情不错的朱元璋给宋濂赐诗一首:“景濂家住金华东,满腹诗书宇宙中。自古圣贤多礼乐,训今法度旧家风。”此时的朱元璋还是“吴王”,距离登上大明王朝的皇帝宝座还有四年时间。他需要以这种姿态招贤纳士,笼络人心。此时,朱元璋与宋濂等浙东文人的关系正处于蜜月期。然而,仅仅17年后,王权的冷血、仕途的凶险,就如狂风恶浪般掀翻了宋濂和他的家庭,导致了宋濂的人生悲剧。但不管过去多少年,宋濂的学识、思想和功业都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宋濂过山车一样的人生之路,是从双尖山下的潜溪故宅起步的。

一

宋濂对自己的出生地写有非常清晰的文字:“余世居金华孝善里之潜溪,其地在县东七十里禅定院侧。”禅定院就是现在傅村镇上柳家东侧的禅定寺,此地离艾青老家畈田蒋不远。根据宋氏家谱记载,宋濂的祖上很显赫,从唐代的宋宪开始,“七世皆为巨儒”。高祖宋永敷、宋柏迁居潜溪,宋家由此在金东定居。传到南宋末年宋濂的祖父宋守富一代,家道已经中落,常常陷入“家无隔宿之粮”的困境。宋元交替之际,朝纲败坏,战乱频仍,匪患横行,宋家的房屋被毁,全家只能挤进潜溪边的一间小屋居住,灶头只好砌在屋外。白天将炊具拿出来做饭,晚上又将炊具藏回屋内,生活之窘迫可见一斑。好在祖母金妙圆治家有方,还能勉强维持。

元至大三年(1310)十月初三,宋濂在潜溪旁的小屋呱呱坠地。宋濂的生日,恰好与祖父的生日是同一天。家里人很高兴,认为这是上天对宋家的恩赐,于是给宋濂取名为“寿”,后来的“濂”字是上饶录事郑复初给取的,遂改字景濂,号潜溪。宋濂后来解释,“濂”就是“水之浅薄者尔”。我们今天看到的潜溪,就是一条浅浅的水道,大约当年也是这般模样,用“濂”字倒也是贴切的。宋濂还说了另外一层意思,宋代有个理学大家周敦颐,号濂溪,只要能师法他就可以了。现在看来,宋濂的确是一生躬行“景濂”的。

宋濂小时候也在潜溪边放过羊,自称“金华牧羊童”。这就让人想起双尖山往西30多里的赤松山,这里留有黄初平“叱石成羊”得道成仙的故事。联系宋濂后来的入山为道经历和用过的“南山樵者”“金华山中人”“玄真遁叟”等别号,可以找到宋濂道家思想的渊源。

二

宋濂是个早产儿,在母腹中仅仅7个月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人间,因而从小体弱多病。这副身板自然干不了农活,只能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了。家境的贫寒,让人不敢有太多的想法。宋濂的父亲宋文昭在官府谋了个小吏的职位,仅能糊口。宋文昭对宋濂的期望就是从名人游学,传承祖上的遗风。文昭夫妻俩私下嘀咕:“吾不解市美田宅遗儿,教之通一经足矣。”为了支撑宋濂读书,母亲把陪嫁的金银细软都变卖了。祖母对小辈们的学业要求很严格,宋濂从小养成勤奋好学的习惯与此不无关系。

宋濂6岁时,宋守富请到了自己的义乌朋友包廷藻来家塾执教,宋濂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业师,他和宗族中的孩子们跟着包先生读书。宋濂的确是读书种子,一开始就是以“神童”的面目出现的。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宋濂最早诗作就是9岁时写的《兰花篇》,全诗二十六句,一百三十字:“阳和煦九畹,晴芬溢青兰……”一出手就不同凡响,宋濂也因此闻名乡里。这“别人家的孩子”很快就成了人人争抢的“国民女婿”。义乌“豪俊之士”贾伯达主动跑到宋家提亲。在双方父母的作主下,9岁的宋濂和8岁的贾专订下了娃娃亲。到宋濂23岁时,两人在潜溪故宅正式成婚。宋濂一心读书问学,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了贾专身上。宋濂有日后的成就,是离不开贾专这“另一半”的。夫妻俩一辈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宋濂在多篇诗文中表达了对妻子的深厚感情。

三

吴莱、柳贯、黄溍是宋濂最重要的三位老师。此外还有两位对他的人生走向和学养构成产生过关键影响的人物,且让宋濂一生念念不忘,就是张继祖和闻人梦吉。

张继祖,字继之,号竹轩。张姓是金华望族,今天的金东区曹宅莲塘潘一带的张氏都属于这一脉。宋濂15岁时,张继祖卸任回乡,听说了宋濂的事,就把宋濂请到自己家中,想看看是否徒有虚名。他问宋濂通背《四书》经传需要多少天,宋濂回答一个月就可以了。《四书》经传就是《四书》的原文加上后人的注释文字,有一二十万字。宋濂的回答让张继祖有些怀疑。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杂书,让宋濂当场背诵500字。宋濂用手指书,逐行过目一遍后,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这让张继祖十分惊奇,他对宋文昭说:“是子天分非凡,当令从名师,即有成尔。”这给了宋家父子极大的信心支撑。

虽然这么说,但宋家入不敷出的日子,还是让宋濂的学业时断时续,更没有可能去寻访名师。张继祖则认准了这个可造之才,让宋濂和张家的孩子们一起读书。正是张继祖的这一托举,让小宋濂随时可能中断的学业得以延续。张继祖的二儿子道生,与宋濂年岁相仿,在学习的过程中,两人成为终身挚友。张继祖去世后,宋濂写了《浏阳州儒学教授张君继之行状》,充满感情地追述了张继祖对他的提携,感念张家的恩德。张道生虽然从小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宋濂后来借着舍友余观“以监察御史行部浙东”的机会,将道生推荐为“武夷书院山长”,帮了困顿中的兄弟一把。可惜的是,张道生英年早逝,宋濂为此写了催人泪下的《哭张教授父子辞》。我们今天能看到的重修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的《莲塘张氏宗谱》“张继祖行传”中还有这样的文字:“子四,长澄,次清,三濂系宋姓入继,幼洁。”这是将宋濂作为张继祖的第三个儿子写入谱中的,至于宋濂是否真的认过这个干爸,还是后人的附会,已经不可考了。

得益于张继祖的引荐,宋濂19岁时到金华城里拜闻人梦吉为师。闻人梦吉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其父亲是“北山四先生”之一王柏的学生,乃朱学嫡传,婺学正宗。在闻人先生这里,宋濂打下了扎实的理学根基。婺学滋养了宋濂这样一位承前启后的大儒,他的学养和知名度,也使婺学在有明一代再一次影响深远。

四

宋濂从26岁到浦江授经开始,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但不管到哪里,潜溪故宅都是他永远牵挂的地方,也是他困顿时躲避风雨、安放心灵的宁静港湾。

宋濂曾数次参加科考,但都名落孙山。有文字可考的一次是其39岁时赴杭州“应试乡闱落第”,这应该是宋濂此生最后一次参加科考。世事总是这样捉弄人,有功名的人不一定有真才实学,有学问的人却屡试不第。偏偏宋濂也未能走出这一怪圈。宋濂曾颇为自责和懊恼,灰心地说过“当终老山林”的话。然而,面对送上门来的功名时,宋濂又显得那么的清醒和放达。至正九年(1349)七月,由于老师黄溍的同事危素的举荐,元朝廷擢40岁的宋濂为“将仕佐郎、翰林国史编修官”。这是一个正八品的职位,换成别人,该是多么难得的翻身机会,但宋濂以“亲老,不敢远违”这样并不充分的理由“固辞”。父母年老需要照顾,潜溪故土不敢远离,宋濂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就让人费解了,一年前还在为科举而奔波,一年后就看破红尘了吗?

今天看来,宋濂对自己的学问是充满信心的,但一次次科考的失败,让他对元王朝吏治的腐败、科举的不公有了深刻的认识。更重要的是,深厚学养所造就的把握历史大势的政治头脑和深邃眼光,让他在面对人生抉择时能作出高于常人的判断。要知道,此时,离元朝灭亡还有19年。所以,此后十年,宋濂以“隐”为主,或入山为道,或闭门读书著述。直到至正十八年(1358)十二月,他在宁越府(金华)与朱元璋的见面,让他似乎看到了选择的方向。第二年,仅仅推辞了一次,他就接受朱元璋集团“郡学五经师”的聘请,并于这年三月将家迁回潜溪。回到家乡居住,又在城里有了工作,宋濂的心情是轻松舒畅的,有《还潜溪故居》诗为证:“自入潜溪住,超然绝世氛。懒寻书作伴,长与鹤为群。千虑净于水,一身闲似云。梅花领幽赏,疏雪隔窗分。”宋濂现存诗作有500余首,读来如此轻快灵动的诗句是不多见的。

由于李善长的推荐,至正二十年(1360)三月,51岁的宋濂与青田的刘伯温(刘基)、龙泉的章溢、丽水的叶琛在金华会合,从双溪口离岸,“买舟溯桐江而西”,应召赴应天。憧憬和畅想似此刻的船帆,意气风发,直插云霄,一往无前。

五

一去三年,难免想家,连潇洒的刘伯温都写下了“别离多苦怀,三年当百载”的诗句。至正二十二年(1362)八月,宋濂“告归省亲”,回了趟潜溪故宅。此时正是明王朝建国前的关键时期,作为首席“笔杆子”,宋濂以文名,也因文累,而且他还担任着朱元璋的儿子朱标的老师。至正二十五年(1365)三月十五日,宋濂终于累“趴下”了,一连六天没有上朝。朱元璋追问:“老宋起居何久不见邪?”得到的回答都是病得很重,一直没有好转。朱元璋的确是高情商的人,说宋濂真是老实人,在我身边五年如一日,兢兢业业,身体扛不住了也不早点说。他立即传旨,让宋濂“归养金华山中,父子祖孙欢然同聚,疾必易愈”。给老宋放个长假,把身体养好,并赏赐了一堆东西。考虑到路途长且辛苦,朱元璋还命人造了一种叫“安车”的代步工具让宋濂乘坐,并配了六个“健丁”,一路护送宋濂回金华潜溪。

这年八月,父亲宋文昭辞世,宋濂在潜溪服丧养病三年。这是宋濂退休前回潜溪老家居住最长的一段时间。宋濂回乡的消息一传开,亲朋好友、乡绅故旧,认识不认识的人们都涌到潜溪来要见上一面,也有一些人趁机求文求字求教,潜溪故宅俨然已是“临时文化交流中心”。

至正二十七年(1367),宋濂对多年未住的青萝山房进行了维修,于四月一日重回故地,从此,他在潜溪和青萝山房这两个家之间来回走动,访亲会友,徜徉山水,作文赋诗,度过了一段难得的惬意时光。明洪武二年(1369)二月,60岁的宋濂和金华同乡王袆一起被朱元璋任命为总裁,告别故里回到京城开局修《元史》。

明洪武十年(1377)正月,68岁的宋濂致政归养。对这样一个陪伴自己近20年的老臣的退休,朱元璋还是有些不舍,对宋濂的祖父母、父母亲和夫人都给予封赏,并亲手书写诰文。宋濂于二月初五回到金华祭扫祖墓,向祖先亡灵宣读皇帝的封赠诰文,会族人于潜溪故宅,真正是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了。宋濂的哥哥宋渊也在潜溪老宅旁造了一幢名为“为善堂”的新房子,潜溪西岸一时喜气充盈,风光无限。

宋濂的故事如果到此结束,该是多么圆满。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和无情。福兮,祸兮,更大的风浪和折磨还在后面。

洪武十三年(1380),宋濂退休才四年,因胡惟庸案发,孙子宋慎和儿子宋璲先后被杀,妻子贾专也凄惨离世。宋濂虽被免一死,还是被流放茂州,走到夔州(今重庆奉节),一病不起,在一座庙里去世。对此,还有另外两种说法,一是“自经”而死,一是“绝食”而死。慑于朱元璋的淫威,当时的人们都持“病逝”说。临终前,宋濂留下了82字的《观化帖》。看似超脱通透的文字后面,难掩其时心头的万般滋味。魂牵梦萦的潜溪是再也回不去了,故宅边的小羊、祖母严厉的目光、张教授的考问、太阳岭上的脚印、禅定寺的钟声和烛火……家乡的这一幕幕,就是此刻全部的温馨、满足和留恋了。

宋濂离去已经600多年,他所留下的厚重身影,为生养他的金东这块深沉土地又添上了重重的砝码。如今这里有以宋濂命名的城市大道、新建中学。在他多少次离去又回来的潜溪码头,建起了宋濂主题文化园和纪念馆。宋濂孜孜以求的励志精神,仍是激励人们潜心向学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