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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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特别报道

廿载问稻 万年作答

——写在“上山文化”命名20年之际

记者 董宏程 叶赛丽 许健楠 汪蕾/文 朱喆昕 张辉/摄

一万年有多长?

在浦江上山,这个问题有一个具象的答案:约3.7毫米。

11月21日,上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暨上山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世界稻源” 展厅中央,一粒炭化稻米静卧在玻璃展柜之中,褐黑、纤微,稍不留意就会从视线里滑过。可就是这短短3.7毫米的遗存,浓缩了一万年的日升月落。它自浦阳江畔的土层里重见天日,让“世界稻源”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落地为可凝望、可触摸的文明实证。

展柜之外,300亩科普稻田刚褪去秋色,整齐的稻茬静静留在田垄间;远处蜈蚣溪流水潺潺,遗址剖面层层叠叠的地层,和馆内文物彼此呼应、互为注脚。

二十年光阴流转,上山文化从一处无名土坡,拓展为由24处遗址串联起的广阔文化版图;从考古报告里冷僻的专业术语,一步步走进课本、印上邮票、落脚展厅。站在上山文化命名二十年的节点回望,这条探索之路走得扎实而绵长;向前眺望,世界遗产的门槛仍在前方,等待接续奔赴。

时间轴

2000年11月,发现上山遗址,测定年代距今11400—8600年。

2006年11月,“上山文化”正式命名。

2016年11月,上山考古遗址公园一期建成开放。

2020年,“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题词:“万年上山世界稻源”;著名考古学家严文明题词:“远古中华第一村”。

2021年,上山遗址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2024年9月,上山文化内容编入全国义务教育统编教材。

2024年12月,上山文化遗址群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2025年6月,上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评定挂牌。

2026年4月,《现代汉语大词典》收录“上山遗址”词条。

2026年7月,上山遗址博物馆入选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廿载寻源 从一铲探掘到满天星斗

故事要从2000年9月说起。

那一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一支调查队来到浦江,做浦阳江流域新石器时代遗址调查。领队蒋乐平先在渠南村不直塘山背试掘。9月27日,探方里露出一件完整的陶鼎,随后是陶罐、陶豆,还有一座良渚文化时期的墓葬。考古队没有停在这里,而是把目光投向300米外的一处小山丘——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土坡。

2001年春,考古队员对上山遗址进行第一期考古发掘:一座由三排柱洞构成、结构完整的建筑遗迹重现于世,一件大口盆残器出土,大量夹炭红衣陶片、石磨盘、石磨棒、石球破土而出。更关键的是,在这些残破的陶片里,他们发现了稻壳遗存。

2002年夏,蒋乐平把不同层位的夹炭陶标本送去作碳十四测年。结果让所有人屏住呼吸:距今约11400年至8600年,比河姆渡早3000多年,比跨湖桥早2000多年。2003年11月,《中国文物报》头版头条刊发《浙江浦江县发现距今万年左右的早期新石器时代遗址》,上山“风乍起”,国内外考古学家纷至沓来。

2006年11月,中国第四届环境考古学大会暨上山遗址学术研讨会在浦江召开。来自各地的学者看过地层、摸过陶片,认定这类遗存是一种全新的地域文化类型,正式命名为“上山文化”。同年,上山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1月22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作出重要批示:“要加强对‘上山文化’的研究和宣传。”今年,恰是这一重要批示作出20年。

上山文化,是一万年前生活在长江中下游钱塘江流域的先民留下的整套生活方式——种稻、制陶、酿酒、筑屋、聚落而居。它向下连接跨湖桥文化、河姆渡文化,向上将长江流域的文化史推进到一万年前,成为世界稻作农业的起源。

上山文化持续引发关注,在于它回答了人类文明起源的两个关键问题。

其一,稻作农业从这里起步。上山文化遗址点普遍发现栽培稻遗存,夹炭陶中的稻壳羼合料实际是砻糠,说明稻米食用已成普遍现象;石片石器用于收割,石磨盘、石磨棒用于脱壳碾磨;义乌桥头遗址的陶器内还检测出米酒残留。栽培、收割、加工、食用,构成一条完整的稻作文化证据链。

其二,最早的“有规划的小区”在这里形成。上山文化早期就出现排柱式和沟槽式房基,中晚期更出现环壕聚落。桥头遗址的环壕—中心台地布局,暗示生活区与仪式活动区的分离,意味着早期稻作村落的社会结构已开始复杂化。从穴居到定居,是人类走向农业社会的重要一步,上山文化提供了东亚最早的实证之一。

版图也随之徐徐铺展。2007年起,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启动“浙中地区以上山文化为核心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专题调查”,义乌桥头、仙居下汤、临海峙山头……一处处同类型遗址从丘陵和盆地间被辨认出来。到今天,浙江金华、衢州、绍兴、台州4市12县(市、区)已发现上山文化遗址24处,以金衢盆地为中心分布,形成面积约3万平方公里的遗址群,构成中国乃至东亚地区规模最大、分布最密集的早期新石器时代遗址群。

“一枝独秀”长成了“满天星斗”,保护的思路也在同步生长。

2007年,浦江挂牌成立上山文化研究中心,《上山遗址保护总体规划》启动编制,2010年经国家文物局评审论证、省政府批复后向社会公布。此后,渠南砖厂等企业搬迁,核心区土地征收,曾压占遗址的高压线拆除迁改,环境整治、文物安防陆续落地。

浦江保护遗址的核心思路是“不打扰”:遗址本体原样留存,展示馆做成原始村落的模样,周边不做休闲区,而是种回稻田,守住生态面貌。春天插秧,秋天收割,脚下与展柜里是同一种作物。

2013年7月,上山遗址成为省级考古遗址公园;2016年,核心区保护展示及配套工程完成,遗址公园免费开放;2020年,二期工程建成,游线、标识系统与上山文化考古新成果展相继落地,田间博物馆、生物多样性展示馆等研学基地落成,遗址公园的建设框架由此打开。

2020年,“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写下“万年上山 世界稻源”,考古学界泰斗严文明题赠“远古中华第一村”。两句题词,把学术结论变成了公众记忆。

此后的时间轴,节奏越来越快:2021年,上山遗址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2022年4月,浙江省成立上山文化遗址保护和申遗工作专班,六地签订联合申遗协议;2024年9月,上山文化编入全国义务教育统编教材;同年12月,遗址群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申遗“两步走”第一步提前一年完成;2025年6月,上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评定挂牌,为此次浙江唯一、金华首家;2026年4月,“上山遗址”收录于《现代汉语大词典》;同年7月,上山遗址博物馆入选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从“浙江的上山”到“世界的上山”,20年间,一个考古遗址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次身份转换。

学术厚土 多场盛会共解万年密码

20年前的11月,一次命名让沉睡万年的稻米有了名字;20年后,又一批学者循着稻香而来。

11月20日,“上山文化”命名20年系列活动启幕,来自4市12县(市、区)的24处遗址代表以“全家福”的形式聚首,话保护、谈考古、谋申遗。11月21日下午,“上山文化”命名20年专家座谈会与“上山文化遗址群”保护与申遗专家座谈会并行举行。今年9月举办的上山文化考古与“申遗”国际专家咨询会,则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国际坐标。

这是一次集中的学术盘点:家底被逐件清点,问题被逐条提出。

会上,《上山文化论集》(增订版)首发。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仲召兵代表上山文化课题组,梳理了近年来的考古新收获——自2022年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长江中下游早期稻作农业社会的形成研究”项目立项以来,上山文化的边界不断被刷新。

稻作农业的实物证据链持续补强。衢江皇朝墩遗址上山文化晚期至跨湖桥时期水稻田的发掘,成为一大重磅收获;距今约9000年的水稻田遗存,把我国新石器时代稻田耕种历史向前推进,也从人地关系角度拓宽了长江下游稻作起源的研究视野。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史前考古室副主任孙瀚龙说,皇朝墩规模宏大、保存状态佳,台地、环壕、稻田与水系构成一套完整的聚落空间,完整还原了金衢盆地上山文化的聚落面貌。

聚落考古同样捷报频传。仙居下汤、永康湖西、衢江皇朝墩等遗址的发掘,让学界看见早期稻作聚落的复杂性与多样性。“特别是下汤遗址,完整呈现了上山文化时期远古村落的社会图景,聚落形态和功能单元保存完好,是研究早期稻作农业社会的重要样本。”仲召兵说。下汤、湖西还出土大量器物坑,为解开先民精神信仰、观念形态之谜埋下伏笔。

把上山放进世界文明的大坐标,它的分量会更清楚。在上山文化考古与“申遗”国际专家咨询会上,巴黎第一大学(先贤祠-索邦)欧洲原史学荣休教授让-保罗·德穆勒,把上山稻作栽培与近东新石器时代革命并称为人类农业的两大摇篮。在他看来,中国长江流域的上山遗址与西亚“新月沃地”,是人类为数不多的独立农业发祥地,这足以证明将上山文化遗址群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必要性与正当性。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韩建业将视野投向世界。他提出,上山文化与土耳其哥贝克力石阵为代表的西亚前陶新石器早期遗存,是万年前东西方早期文化的杰出代表。西亚出现麦作农业,发展出大型石构、石雕、石容器祭祀遗存;上山文化有早熟的稻作农业,拥有发达的陶器、内涵丰富的彩陶符号。东西分野、各有千秋,具备同等的世界文化遗产价值。

南北之间,也有呼应。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赵战护抛出一组对照:上山遗址与河北四台遗址,一南一北,稻粟互补,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特质。“万年尺度,南北呼应。中华万年考古遗址联盟就是要把南北万年遗址串起来,做实南稻北粟的比较研究。”

长江下游的脉络,则被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江西省政府文史馆馆员周广明梳理得更为完整:从上山到良渚,钱塘江—太湖流域史前序列呈现逐层递进的连续文明化进程,完整呈现了“水稻驯化—农耕定型—剩余积累—社会分层—礼制成熟—国家诞生”的过程。“这种模式可以概括为中国国家起源的‘东南模式’,是中华文明‘万年奠基、五千年文明’最系统、最连续的区域实证样本之一。”

支撑这些判断的,是20年不断增厚的学术家底。

据不完全统计,已发表以上山文化为主题的中文、英文期刊论文200余篇,另有学位论文20余篇,其中不乏《科学》《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等顶刊成果。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为引领,浙江与中国科学院等30余家单位开展40余项课题研究,发表重要成果100余篇;《上山——中华文明的万年奠基》等20余部著作相继问世。

其中,最受瞩目的一条证据链,来自泥土深处。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吕厚远带领团队,联合全国13家单位协同攻关,借助植硅体微体化石分析,以上山遗址、荷花山遗址地层剖面为对象,建立起距今十万年以来的连续年代序列:早在约10万年前,野生水稻就已在长江下游地区分布;约2.4万年前,人类开始采集并利用野生水稻;约1.3万年前,人类有意或无意地对野生水稻进行驯化前的栽培;约1.1万年前,东亚稻作农业起源。

“水稻驯化,不是短短一两千年的突变,而是一场跨越十万年的漫长旅程。”吕厚远说,上山拥有全球最连续的农业起源生态剖面,从野生稻到人工驯化稻的演化脉络完整清晰,“这是无可替代的世界级学术资源”。2024年5月,这项成果在线发表于《科学》,改写了稻作起源的既有认知框架,为全球农业多中心起源提供了中国实证。

学术的接力,还在往前跑。浦江正与北京大学、浙江师范大学等高校院所联合开展专题研究,并积极谋划2028年世界新石器时代考古学大会,搭建全球新石器考古交流平台。“上山文化的根基在实证、核心在保护、亮点在独一无二的世界价值。”吕厚远说,要拿出国际学界认可的证据,用同行听得懂的学术语言讲好上山故事,争取稻作起源研究的世界学术话语权。

万年可触 从展柜到方寸的接力

学术判断与大众记忆之间,隔着一道需要翻译的门。

“上山文化既要‘上书架’,也要‘上货架’;既要‘入脑’,也要‘入心’。”在11月20日下午举行的“上山文化”宣传推广专题报告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视听研究室主任、视听文旅研究中心主任冷凇说,上山文化命名20年,正站在“申遗关键期”与“文旅叙事转向期”的交汇点,学术界的认可度很高,但学术判断到大众记忆之间,缺的正是这道翻译。

今年,一批可感可触的文化载体相继落地,这扇门被推开了。

最先亮相的正是上山博物馆。它坐落在上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东北角,地上仅2417.92平方米,大部分功能空间收于地下一层6413.71平方米。整座建筑遵循“探方为底、聚落为意、稻穗为理、环境为形”的设计理念,模仿考古发掘探方的形态,不与脚下的遗址争锋芒,实现建筑与田野、稻田、遗址环境共生。这份巧思,让建筑于今年3月入选世界建筑新闻奖。

走进馆内,序厅、远古中华第一村、世界稻源、彩陶密码、尾厅五个单元次第展开,展出文物近300件,锚定上山文化作为世界稻作农业起源中心、中国农耕村落文化源头、世界早期彩陶重要代表的核心价值。

“远古中华第一村”聚焦人的生活:先民如何走出山洞,来到金衢盆地旷野,营建环壕、房屋,开启定居村落生活。“世界稻源”是整座展馆的核心,那粒3.7毫米的炭化稻米,连同石镰、石磨盘、石磨棒,构成水稻从采集、收割到加工食用的完整证据链。“彩陶密码”则把上山彩陶放进全球彩陶序列,太阳纹、阴阳纹样及各类抽象线条,被解读为中国卦象起源的雏形。

“上山文化拥有世界上迄今发现最早的彩陶,器物表面留存的彩绘阴阳爻纹样等,被解读为中国易卦的雏形。”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二级教授韩建业说,这些繁复精巧的纹饰充分印证万年前的上山先民已拥有早熟的天文认知与敬天法祖的信仰,打破了大众对早期先民仅有基础生存能力的固有认知。

展陈方式上,裸眼3D、沉浸式环幕、OLED透明屏、VR智慧导览等数字化手段,把晦涩的考古发现转化为可看、可感、可互动的体验。观众可以模拟水稻收割管护,参与“修建你的环壕”“共绘丰年”AI小游戏,让沉睡万年的遗址“活”起来。

更特别的是,这座博物馆没有把自己关在围墙里。整座遗址公园都是它的户外延伸展厅:观众在室内品读文物,再乘坐观光车走进遗址北区,探访古环境修复现场,沿蜈蚣溪漫步稻田展示区。展厅里的驯化密码,在田间得到呼应;文献中的环壕聚落,在脚下真实留存。“馆—址—田”三位一体,史前文明由此走出展板。

“建筑本身就和展陈内容高度呼应,建筑语言与考古内涵融为一体,这点在国内遗址博物馆中并不多见。”浙大城市学院二级教授杜正贤一次次定格画面。陕西大明宫遗址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董晓英也频频点赞:“建筑设计、内容阐释和展陈方式都非常亮眼,我会推荐更多人来参观学习。”

博物馆的意义,不止于展示。“上山博物馆打破单点分散展示的局限。”义乌桥头遗址工作专班负责人、博物馆副馆长金波说,博物馆在时间上贯通距今约一万年前后、长达3000年的文化脉络,在空间上把已发现的24处遗址代表性器物汇聚一堂,让观众在这里读懂完整的上山文化。

在申遗的棋盘上,它还是一枚关键落子。“世界遗产讲究真实性、完整性。上山文化申遗是遗址群模式,不是单个遗址。上山博物馆作为综合阐释枢纽,把分散在金衢盆地各处的遗产点价值整合阐释,补齐了过去多点分散、缺少集中展示载体的短板,对‘一核多点’申遗模式是有力支撑。”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曹兵武说。

走出博物馆,遗址公园本身就是一座更大的展馆。300亩科普稻田里,不同年代的水稻品种成畦栽种,复刻万年水稻驯化演化的脉络;田间稻作博物馆等研学基地,让“跟着考古去研学 穿越浙江一万年”常态化开展,每年吸引万余名学生。遗址公园累计接待游客已超220万人次。

方寸之间,另有一条传播路径。11月22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二)》特种邮票正式发行,全套4枚,首枚便是上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邮票画面融合遗址公园航拍图与出土陶器上的太阳等符号,标志性的大口盆居于画面显眼位置。

知名集邮家冯舒拉看到图稿后兴奋不已。他说,全国现有65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此前第一套同主题邮票仅收录4处,叠加本次发行,登上这套邮票的遗址公园仅有8处。而上山去年才获评,仅一年便登上“国家名片”,“这份认可,直观印证了上山文化的重要性”。

再往日常处走,是文创。开馆短短两天,上山博物馆地下一层的文创区人气颇旺,不少人在展品前驻足停留,选购心仪的产品。该区域摆放有冰箱贴、日历、手机挂件、擦手巾等形式多样的上山文创产品,其中部分作品为今年中华设计奖“上山文化”(浦江)文创产品创意设计大赛成果。目前,浦江已完成上山文化全类别商标注册,研发百余款文创产品,8项成果获国家外观设计专利;依托顺丰快递信封、vivo联名壁纸等载体,入选浙江省重要文化基因图谱。

“围绕农业如何起源,可以把上山文化做成一个IP矩阵:主IP打国家叙事立高度,子IP打文旅消费拓场景,角色IP聚粉丝。”冷凇说。他为上山文化写过一句文案:“当人类学会了等待,世界才有了农业,有了农业,人类才有了文明。”采集渔猎靠运气,驯化稻谷却要等上一年;等待带来确定性,确定性带来定居、聚落、陶器与酿酒。“这个解释,既进得了论文,也进得了短视频。”

他也提醒,要让“流量”变成“留量”:把观光换成体验,焖一锅米饭、磨一次米、烧一只彩陶、酿一坛米酒,做出有“松弛感”和“烟火气”的景点。面向世界,他把上山叙事收进四个“yuan”——溯源、结缘、团圆、心愿,分别对应最早的驯化、早期人类的智慧、一碗饭里的共同体和今天的粮食安全。

数字是最朴素的注脚:上山文化已在埃及、法国等14个国家和地区举办16场展览,吸引150余家海内外媒体关注,线上线下观展总量突破200万人次;《万年上山》等专题纪录片、宣传片20余部陆续推出。厚重的时间,正在换一种轻一些的方式抵达人心。

六地联申 24处遗址共护一份遗产

所有的回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前方。

上山文化遗址不是一处孤立的遗址,而是散落于浙江大地的遗址集群。跨县域的特质,决定了这项工作不能各自为战。

2022年4月,浙江省上山文化遗址保护和申遗工作专班成立,扛起统筹协调的重任,一体化推进上山文化遗址群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各项任务。同年,浦江、嵊州、义乌、永康、龙游、仙居六个遗址所在地县(市、区)共同签订联合申遗协议,攥紧了协同发力的“一股绳”。

这一次,24处遗址真正坐到了一起。“上山文化这个大IP,把12个县(市、区)紧紧凝聚在一起。”永康市文旅局文遗科负责人李娇娇说,“万年上山的文化根脉把大家融合在一起,我们都是上山文化的传承者。”龙游县文旅局文物科负责人吴振雷把浦江上山遗址比作整个上山大家庭的“大家长”:它承担着核心牵头、统筹协调的角色,上山博物馆建成后,这种龙头带动作用会更加明显。

“大家都是上山自家人。”这是24处遗址代表聚首浦江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众人同心,申遗工作跑出了加速度。2024年12月,上山文化遗址群成功列入国家文物局《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提前一年完成申遗“两步走”战略中的首个目标。首战告捷不是终点,而是攻坚的新起点:《上山文化遗址保护和申遗重点工作计划(2025—2030年)》紧随其后制定出台,清晰划定路线图、倒排任务时间表;2025年4月,国家文物局批复同意《上山考古遗址公园规划(2022—2035)》;《金华市上山文化遗址保护条例》列入金华市人大常委会2026年立法计划预备审议项目名单,待立法落地,将填补遗址群管理法规空白,推动遗址保护迈入有法可依、依法管护的新阶段。今年,加快上山文化遗址群申遗已写入浙江省“十五五”规划纲要。

但申遗从来不是一场短跑。

“遗产家底从一枝独秀到满天星斗,保护管理从单点看护到系统治理,申遗步伐从萌芽设想到实质启动。”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党组成员、省文物局局长朱海闵用三个“跨越”概括上山文化20年,“这是长远的系统工程,考验恒心定力与协同合力。”

“关关难过关关过,要吃透规则,借鉴成功案例。”浙江省文物保护利用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陈寿田开门见山。上山已闯过“进入预备名单”的第一关,后面还有预评估、现场评估、专家评审、大会表决等关卡,每一关都不容易,需要齐心协力来跨越。

“上山文化在申遗中的地位独一无二。”中宣部文化发展改革局原副局长、一级巡视员、世界运河城市组织(WCCO)文旅融合专委会主任委员李建臣说,人类史前演进有四次重大跨越,国内现有申遗项目只覆盖第二次和第四次,一万年前农业革命的核心实证长期空缺,上山是唯一可承载人类史前演进第三次跨越的载体。截至2026年,全球近60项史前世遗中,还没有一项完整实现定居聚落与作物驯化同步发展,而上山的证据链在24处遗址上环环相扣,向下接续跨湖桥、河姆渡,万年未断。“它填补的,是国内和国际两个申遗体系的空白。”

路径如何走,专家们给出了各自的“钥匙”。

“不能完全照搬西方的那套规则体系,最好能在文明的层面实现一定的超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世界遗产培训与研究中心副秘书长李昕指出,能否通过高水平研究策划构建自主的遗产价值阐释体系,是上山文化在激烈申遗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关键。他建议跳出西方基于主客分离、人与自然对立的文明观,以中国天人合一宇宙观为切入点,将万年上山文化定义为“中华共同体文明的早期原型”,通过在世界文明发展谱系中的准确定位找到自身核心价值,向世界讲好上山故事,“找到那个点,就能一通百通。”

曹兵武则把问题拉回最基础的一层:厘清申报对象。“是单个遗址、遗址群,还是万年稻作文化景观?”24处点位中已有6处纳入申遗名单,要优选代表性强、易表达的点位,厘清本体与景观边界。“它的重要性不能只有考古界知道,还要让政府、国际同行和老百姓都知道。”他也提醒,国内由考古发掘“出身”的世界遗产迄今只有周口店、殷墟、良渚三处,上山有望成为第四处,“但申遗不是冲刺,更需要持之以恒”。

展示是窗口。“该保护的保护好,该展示的要展出来,展出来要让人看得见,还要看得懂。”曹兵武说。盘龙城遗址博物院原院长、研究员万琳则提醒,遗址本体的保护展示是申遗的核心基础,考古必须放在第一位,“把展示和阐释列入考古计划,是当下重要的方向性改变。”她同时建议,环境整治除了复原植物,还要留住历史水系、原住民生活痕迹,为群众留住乡愁。

社区也要共生。“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专家现场评定,往往看重妥善保护、与社区共生、可持续管理。”董晓英说,“好的体制是有距离的利益捆绑。上山点多面广,仅靠财政输血难以为继;良渚‘文物特区’以新城土地收益反哺,值得借鉴。”

统筹更需加力。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查志强直言,24个点位跨4个设区市,统筹机制、有效展示、国际叙事尚有欠缺。“单靠年代久远很难突围,要靠系统的比较论证,突出项目类型的稀缺性、国家叙事的适配性,更要通过申遗牵引持续深化研究,固化共识、放大价值。”

这些意见,正在变成具体的动作。上山博物馆正式开馆,成为展示上山文化作为浙江文化之源、中国一万年文化史重要实证的窗口;仙居下汤遗址博物馆主体建筑也已完工,遗址群展示体系持续补齐、扩容。散落各处的遗存,正通过标准化、体系化的平台,串联成可感可触的万年文明画卷。

良渚的答案摆在前面:从1994年进入预备名单,到2019年成为世界遗产,走了25年。一张蓝图绘到底,考古新发现支撑价值研究,保护规划反复迭代,专门管理机构从无到有——漫长深耕,终迎花开。

上山的路,才走了20年。20年前,一铲下去,惊醒了一万年的稻香;20年后,一粒稻米,牵起万年时光,从远古先民手中的火种,延续成今日生生不息的文明根脉。

万年上山,来日方长。

专家观点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原院长 赵辉:

呈现一万年前的上山文化,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更重要的是,以博物馆串联考古与历史研究,从而建立对中国历史的整体理解,文化自信、历史自信正建立于此。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 赵战护:

万年尺度,南北呼应。上山遗址与河北四台遗址,一南一北、稻粟互补,实证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多元一体的发展特质。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江西省政府文史馆馆员 周广明:

从上山到良渚,长江下游钱塘江一太湖流域史前序列呈现逐层递进的连续文明化进程,构成全球范围内罕见的稻作长时段演化样本,是中华文明“万年奠基、五千年文明”最系统、最连续的区域实证样本之一,可以系统概括为中国国家起源的“东南模式”。这一模式为阐释人类文明多元起源、多样发展的历史规律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中国东南样本。

浙大城市学院二级教授 杜正贤:

上山文化在青少年中非常有影响力。一个万年遗址,正把这些年轻人一步步领回考古现场。去年,浙大城市学院考古与文博系30名新生中,11人来自金华。其中一年,录取分数最高的前两名也来自金华。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上山文化主要发现者、上山博物馆名誉馆长 蒋乐平:

上山文化是一种距今约一万年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它是以浦江上山遗址命名。全新开放的上山博物馆,有利于更好地宣传上山文化,使之更好地成为中华文明的万年标识。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 查志强:

20年的成果来之不易,保护传承与申遗工作任重道远。上山文化申遗是凸显万年中国根脉、探寻稻作起源的重大工作,要通过申遗牵引持续深化研究,固化共识、放大价值。

中宣部文化发展改革局原副局长、一级巡视员、世界运河城市组织文旅融合专委会主任委员 李建臣:

上山文化申遗的地位独一无二,填补了国内申遗项目中万年农业革命的核心空白,是唯一可承载史前文明第三次跨越的项目。

陕西省文化遗产研究院原副院长、正高级工程师 张磊:

上山的家底很厚,文化特征显著,申遗过程中要拓展跨学科、跨部门的文化发展模式。

浙江省文物保护利用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陈寿田:

关关难过关关过。我们要吃透规则,借鉴成功案例,有序稳步推进上山文化遗址群保护与申遗。

陕西大明宫遗址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 董晓英:

上山博物馆的建筑设计、内容阐释和展陈都非常亮眼。未来要把宏大的叙事转化成老百姓听得懂、能共情的故事推广,让专家管内容,让团队管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