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中”识小
——读诗札记
□ 骆一平
《诗经》自成书后,即注家蜂起,代不乏人,众说纷纭。汉人董仲舒曾说“诗无达诂”,意思是对《诗》没有权威的,或一成不变的解释,往往因时因人而有歧异,后来的阅读欣赏者,大可权衡众说,选取贴切满意的观点,推敲琢磨,娱己悦人。
譬如唐代诗人戴叔伦《兰溪棹歌》的“越中”,就是一例。诗曰: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此诗的“越中”,很多古诗选本,都注释为浙江兰溪,令当地人眉飞色舞,深感自豪。不过,对此持异见的也有不少,其说法理由是:
李白《越中览古》诗曰:
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
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诗题的越中,是指会稽。春秋时期,吴越争霸,吴王夫差都于苏州,越王勾践都于会稽,即今浙江绍兴,可谓越之中心。
唐人刘禹锡《送曹璩归越中旧隐诗》:
行尽潇湘万里余,少逢知己忆吾庐。
数间茅屋闲临水,一盏秋灯夜读书。
地远何当随计吏,策成终自诣公车。
剡中若问连州事,唯有千山画不如。
诗里的曹璩(qú),乃越中人。注云:越,本春秋时诸侯国名,后泛指江浙一带。从“告余归隐于会稽”句可知,其旧隐在越中会稽。刘禹锡,洛阳人,生于今浙江嘉兴。此处“吾庐”当指其嘉兴的旧居。
2005年11月,海内外专家学者80余人,曾聚会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家乡绍兴,纪念他诞辰880周年,讨论越中山水文化对陆游的浸染。会后,人民出版社编辑出版了《陆游与越中山水》。秀丽深厚的越中山水,哺育滋润了千古风流、一代旷世诗魂陆放翁,是《越文化研究文库》的一大成果。
宋代文人姜夔(即白石道人),有《越中士女春游》诗云:
秦山越树两依依,闲倚阑干看落晖。
杨柳梢头春又暗,玉箫声里夜游归。
姜夔晚年旅食浙东、嘉兴、金陵间,卒于西湖,这一带,也就是所谓越中了。
再说明代,有著名的越中四谏:沈束,字宗安,号梅冈,明会稽人。世宗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时严嵩擅政,沈束疏论之,触嵩怒,遭廷杖,下诏狱,长系之。后,沈炼、赵锦、徐学诗先后上疏劾严嵩。这四位名士,都是绍兴府人氏,时称“越中四谏”。
明代散文家袁宏道,著有《越中杂记》。其中写到绍兴兰亭,云:兰亭,殊寂寞。盖古兰亭依山依涧,涧弯环诘曲,流觞之地,莫妙于此。今乃择平地砌小渠为之,俗儒之不解事如此哉!绍兴当地人还将兰亭之下的山溪,称做兰溪。
明代美文家张宗子,更是以越中人为自豪,翻开《陶庵梦忆》,诸如越中清馋,越中琴客,越中灯事,越中佳石,越中楼船,越中父老等等,字字句句,越中风情扑面而至,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在近代,有越中女杰秋瑾。《周作人集外文》(陈子善编,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5年版)、《周作人散文全集》(钟叔河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均收有《越中名胜杂说》一文。周作人在文章里,自称“越中人”的例子,多处可见,不胜枚举。周氏兄弟曾计划编撰一本《越中专录》,可惜因故未成。
戴叔伦还写过一首《越溪村居》诗,查各家注释的越溪,或云在会稽,或云在苏州,或云在诸暨(即苎萝山下的浣纱溪)。
越,乃古国名、古族名,如百越、百粤、骆越等。由上看来,传统意义的“越中”概念,当以杭嘉湖下三府,尤其绍兴地域一带为妥。当然,也不必断然否定不包括我们浙中兰溪了。
不光“越中”,不少古诗词句的解释,千百年来都异见纷呈,莫衷一是,我们阅读欣赏时,万不可钻牛角尖,切莫因观点不同就怒目相向,破坏和谐。还是那句话:诗无达诂,辞赋小道,取舍把握,悉听尊便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