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似锦

有人说古婺州窑的大场面要看就要去武义江。

那么，整个武义江流域的婺州窑窑场数量到底有多少？

如果选择唐宋时期，参考龙泉窑从高际斗至垟岙头15里之间的沿溪山坡，布局了大大小小窑址50余处的密度为标准，来推算同时期的武义婺州窑，金衢盆地武义江河谷以及熟溪山谷长达百里的两岸山坡上，剔除城市、乡村以及悬崖峭壁不易建窑的地段，至少可分布200多座婺州窑。

事实上也是如此。

中国陶瓷文化传承推广贡献奖获得者、武义婺州窑陶瓷研究所所长邵文礼介绍，据20世纪50年代浙江省婺州窑考古调查报告，武义江流域有141处古婺州窑遗址。

尤其武义江江之尾有座被认定为“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婺城区雅畈镇汉灶村汉代婺州古窑址，江之头有座被认定为“2019年浙江十大考古重要发现”的武义县熟溪街道溪里村元代婺州古窑址。

泥涂竟屈身 民物尽陶甄

武义县的婺州窑主要分布在“大田—溪里—南缸窑”“北缸窑—履坦—寺前”“泉溪—陈大塘坑—管湖”三大密集区。

宋代，武义婺州窑就多。因此，知县的政务活动和生活或多或少与县域各地的婺州窑有些关联。

武义县履坦镇坛头村对岸的湖塘沿村地处牛山，自古因牛山脚下有唐朝咸通年间建的大通寺而闻名四方，香火延续至今。

北宋时期，宋廷对寺院采取严格的管理制度，特别规定了监察制度，地方官员按章办事要经常到寺院调查情况，监督寺院，拨给经费，以便利用寺院来维护社会秩序的稳定。

北宋治平元年（1064）的一天，武义知县韦骧坐着轿子去城北十五里的大通寺巡视。大通寺住持热情招待，煮了山里茶，拿出青瓷碗，向来客一一敬茶。

知县韦骧接过瓷碗喝上一口，望着青瓷碗和碗中的茶叶，瓷青而茶色绿，“分明眼底见幽兰，骤使胸中断消渴”。他问住持：“茶碗出自何处？”

“不瞒知县大人，茶碗是本寺定制，在寺院外不远的江边窑场烧制的。”

“快领我去看看。”喜欢茶具的知县大人说道。

知县韦骧和寺庙住持一同来到窑场，看到松枝堆成小山似的，高耸的窑炉正冒着黑黑的浓烟，空气中弥漫着松脂香气和柴火的焦味，有道是“苍烟尽日卧乌龙”“归鸟避窑烟”。

放眼窑场，窑工烧制陶器的所有工序全靠双手双脚来完成。

一些窑工采石制泥。他们从不远处的坪里谷口挑来泥土倒在窑棚晾干，然后用畚箕将泥土倒入舂碓捣烂。接着，窑工捣泥土，再用水缸浸泥，木耙翻搅，稠浆倾入，细箩过泥。

一些窑工制造匣钵，入窑空烧一次。他们手动圆器拉坯，拉坯者坐于车架以竹杖拨车使之轮转，双手按泥随手法之屈伸收放以定圆器款式大小。

一些窑工将成坯装入窑炉。他们要将瓷坯先装入匣钵，再送至龙窑。入窑装烧时以匣钵罩套累叠，分行排列，中间疏散，以通火路。

一些窑工点燃窑火。窑火有前中后之分，前火烈，中火缓，后火微。窑火自发火后随即将窑门砌砖封堵只留一方孔，将马尾松柴投入，窑内匣钵烧作银红色时方才停止。窑火以三日为率至第四日清晨方可开窑。

知县韦骧固然等不及开窑。午后，他从大通寺返回县衙。一路上这位北宋著名诗人看见了更多龙窑，自叹“当知民物尽陶甄”。

回城的时候，诗人酝酿的新诗已成竹在胸。

有感于泥土的烈火陶冶“器业本青云，泥涂竟屈身”，韦骧特意为武义婺州窑创作了一首七言绝句《烂石》（《韦骧·钱塘集·卷六》），诗云：

嵌岩烂石耸溪湾，峻削陶人手不闲。

落在深郊犹及此，斧斤何必叹牛山。

烧土乃成埙 八音有瓷作

宋朝时期的武义民间流行一种陶瓷扑满玩具。扑满是能够反映淳古民风、具有浓浓生活气息的物件。

古代的扑满相当于现代的存钱罐，是孩子们喜爱的玩具。陶罐扑满顶端开一条能放进铜钱的狭口，有零散铜钱即投入其中。投满钱后敲碎取用，以此养成娃娃勤俭的好习惯。“扑”有打破之义，所谓“满则扑之”，因此名“扑满”。

汉代杂史著作《西京杂记》，讲述了公孙弘和扑满的故事，其中一段写道：“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土粗物也。”

唐代僧人齐己也根据扑满的功能，写过一首《咏扑满》，诗云:

祗爱满我腹，争如满害身。

到头须扑破，却散与他人。

宋代的武义是婺州窑的主产地，武义婺州窑能够烧造多种多样的民间瓷扑满。

钱塘人韦骧来到钱塘江上游小邑任知县，被武义淳朴的民风所吸引，时常到壶山街上溜达，观察本地民情。这位见识过汴京繁华的诗人，也十分欣赏本地婺州窑出产的扑满。

一天，韦骧在壶山上街看见一家陶瓷铺有扑满出售，掏出铜钱买了一个。

相比较而言，婺州窑烧制的扑满与京师官窑生产的色彩斑斓的扑满相比还是粗糙了一点。

知县韦骧《和扑满》（《韦骧·钱塘集·卷二》）如是曰：

一等出钧陶，唯便儿女曹。

诲悭材甚小，扑满祸难逃。

所忌同敧器，为忧在错刀。

物微诚谕远，招损警贪饕。

中国古代用陶瓷制作乐器历史悠久，古诗曰：“烧土乃成埙，八音有瓷作。”又曰：“满斟玉瓯，笙歌齐奏，喧满凤凰楼。”

一日，韦骧游走壶山街，闻茶馆有瓯乐。所谓“瓯”，是一种盛水或酒的陶瓷器，宋人也有用为乐器即瓯乐。知县上了酒楼，只见击瓯者摆出婺州窑产的瓯杯共十二只，往每只杯子里注水试音。

击瓯者击瓯唱歌。鸣瓦釜律，鼓土缶音，和埙篪应，奏钟磬节。美妙的音乐，如北宋诗人梅尧臣《击瓯赋》所云：“冰质莹然，水声脩然，度曲泠然，入耳浏然。”

瓯乐的音妙方响，冲牙清绝于茶楼，观众闻音来此乐饮。茶楼击瓯，不但娱乐了满座茶客，也深深打动了聆听入迷的知县，这位多产的北宋诗人即作一首五言律诗《击瓯》（《韦骧·钱塘集·卷三》），诗云：

箫鼓厌喧豗，瓯声可荐杯。

鸣珂秋猎骏，锵佩晓朝回。

挹注虽为助，甄陶别有坯。

玉纤敲击锐，惊起玉山颓。

从北宋武义知县韦骧这三首诗，当代人可以一窥婺州窑浓浓的宋韵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