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艳

中华文明很早就进入了农耕文明，此种文明延续上万年，直至今日，我们仍然没有摆脱“土地”。大地以其博大和广袤，滋养万物，也让渺小的“人”能容身其中。如果，迄今对大众公开的人类文化研究没有错误的话，“农耕”从“狩猎”走来，正要被“工业”取代。然而，走向消亡是漫长的过程，我们仍然与土地血脉相连。许多民族的创世神话都与泥土相关联，神们“抟土造人”，不仅女娲如此，普罗米修斯也如法炮制。我们不得不猜测，这样的造人神话，应该不会出现于农耕社会之前。

农耕文明是人与土地深深联结的文明，它既以土地给人安定，又将人捆绑在土地之上。它以四时有序、人伦安定为大美，只不过大自然并不许诺回报——大自然更像暴君，秩序能约束的从来不是君王。所以人类只能建立起自己的秩序，以适应自然的四时回转与突发灾异。

我们现在最常见和最深入民间的时序系统是二十四节气与十二生肖。《淮南子》中的二十四节气名称已与后世相同，可见，作为指导农耕的二十四节气早在秦汉已确立。十二生肖，毫无疑问与十二地支相关。十天干与十二地支原本是记日系统，分别为十进制与十二进制的计数体系，后世因《周易》、八卦等演化出一套复杂的象征系统，融入中华民族的集体潜意识，变得神秘莫测。十二生肖也相应复杂和神秘化，并在地支之外弥漫发展自己的文化内涵。

上世纪90年代末，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中国生肖文化丛书”，对应十二生肖。此丛书共有12册，由叶舒宪作总序，分别由11位研究社会学、考古学、民间文学等的学者撰写。其中《兔寄明月》的作者也撰写了《腾蛇乘雾》，《金猴献瑞》由两位作者共同完成，作总序的叶舒宪亲自执笔《亥日人君》。其中，关于生肖龙的一册《苍龙腾空》由长期从事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和宗教研究工作的何星亮教授执笔。

此套丛书与当时流行的“生肖文化”书籍有很大不同。叶舒宪在《亥日人君》的引言部分写道：“本书虽然从分类意义上只好归入属相之书，但其内容和写法却和流行的属相书大异其趣，基本上还算是较为严肃的学术研究。”通览全套书系，均按此标准撰写。

时值龙年，本着好奇之心，我翻开《苍龙腾空》。何星亮教授由龙与生肖入手，细说龙之种种，龙的种类、龙的起源、宗教中的龙、政治中的龙、以及艺术中的龙。

十二生肖是如何确定的？叶舒宪认为先民通过“观物取象”来创制八卦，此方法用于理解天干地支同样有帮助。我们可以理解为，先民创制十二生肖，先从身边观察常见的动物。例如：“鼠喜欢在子时出来活动，于是子时便与鼠相联系。”“虎常在寅时出来觅食，故与寅相联系。”而龙是因为“辰时容易起雾，龙能腾云驾雾”，所以辰时属于龙。

但是，在十二生肖中，龙，是唯一不存在的生物。这又牵涉另一个问题，龙起源于何处？

龙的起源假说很多。

闻一多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探讨过龙的原型，他认为“龙的主干部分和基本形态是蛇”。考古学方面的许多学者认同闻一多的观点，孙作云更认为“龙是蛇的神秘化”。徐乃湘和崔岩峋在1987年由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说龙》一书中说：“龙是以蛇为基础的。而发展变化了的蛇图腾像就是龙的形象，这也正好说明为什么古人龙蛇不分。”但是，这也刚好可以用来反问，既然“龙蛇不分”，为什么十二生肖中已经有了现实中常见的蛇，还要有虚构的龙呢？毕竟，凤鸟与鸡同为禽类，凤鸟既没有与酉鸡同列在肖兽中，也没能取代酉鸡。

另有龙的原型为鳄鱼的假说，龙为闪电说，龙为云说，龙为虹说等，均有各自支持的证据。

在考古史上，龙的形象不断变化。较早的主要有辽宁阜新查海石块龙、河南濮阳西水坡蚌壳龙、湖北黄梅县焦墩卵石龙和内蒙古三星他拉玉龙。除了玉龙，其他均为用不同材料堆叠而成的龙的形象。我们现在常见的龙的形象，更多的来自古代青铜器、墓穴石刻、陶瓷器、衣饰帛画等。

龙与图腾崇拜有着密切的联系，不仅是宗教上，更在政治上体现着重要性。不少民族将龙奉为祖先，传说中炎帝、皇帝，尧、舜和汉高祖刘邦等帝王的诞生及其形貌都与龙有关。《国语·郑语》记载，夏末，有两条龙出现在王庭之上，并说它们是褒国的“二君”。此二龙当是褒国的图腾祖先。

龙在图腾观念上，又演化成了自然的灵神，与行云布雨、促进农作物生长有密切关系。《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故其腹，在吴西。”雷与农牧业生产密不可分，雷伴生闪电与云雨，春与秋之间，大雨过后往往有彩虹。所以，龙也是雨神、虹神。红山文化遗址出土的双龙首玉璜正像一道弯弯的彩虹。

汉学家胡司德在《古代中国的动物与灵异》的引言中说：“在战国和中华帝国早期，动物身兼多用，除了在畜牧、狩猎、运输、饮食等活动中发挥实用功能，还用作献祭的牺牲、仪式的对象和媒介，或在社会性权利模式的创建过程中充当象征和隐喻。”“动物是权利的对象和媒介……象征性的占有野兽、支配动物，也是统治权的题中之义。”

龙，作为中华文化特殊的象征，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垄断了对它的使用权。从个人服饰、配饰到象征国家的旗帜，均有严格限制，元明清三代，帝王都有关于“龙纹”服饰的限制令。

时至今日，人间帝王已逝，曾经的王朝化为尘土，“龙”又回归到了民间。它在十二生肖之列，按时序轮值。历史赋予它的意义虽然变化了，却没有完全丢失。“望子成龙”“龙马精神”“龙行虎步“……作为一种吉祥而意蕴深厚的符号，仍然是人们心中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