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媛媛 文/摄

3月4日凌晨4时30分，《汉声》杂志创办人黄永松在台湾离世，享年81岁。他的离世让文化界为之痛心，其中包括磐安山区的文化建设者们。

就在5个月前，黄永松曾到磐安做了关于孔氏后人生活状态的田野调查，并在榉溪村举办了一场读书会，为当地点亮一盏传统文化保护的明灯。

80岁生日在磐安度过

当天早上，得知黄永松去世的消息，卢震正在撰写婺州南宗风物展的文案。“从早上到现在，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下午，记者电话联系了卢震，他声音低沉，言语里满是悲痛和不舍。

黄永松到磐安正是与卢震有关。卢震是榉溪村杏坛书院的主理人，他8年前从台州来到榉溪恢复书院并进行南孔文化的挖掘、保护和传承。出于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他在杏坛书院专门设立一间汉声室，并尽可能购买了《汉声》出版的几近完整的系列杂志和专著。

《汉声》杂志创刊于1971年，以传承中华文化为己任，53年来一直深耕乡土文化，至今已出版系列杂志及专著200多册，建立起一座“中华传统民间文化基因库”。汉声团队一任接着一任，完成了大量民间文化的搜集和整理，并拯救了众多濒临失传的民间手工艺。《汉声》被喜欢东方文化的人士评为中华民族的“无尽藏”，黄永松也被称为“民艺之父”。

长期扎根乡土文化的挖掘和传播，卢震是《汉声》的追随者，一本《松阳传家》已经被翻得快掉了封面。“书中对传统村落的美好向往和深刻思考，都能让热爱乡村的人产生强烈的共鸣。”卢震向每一位走进书院的人都热情介绍《汉声》和他们的人文情怀。

在这间汉声室的牵引之下，榉溪和《汉声》杂志有了令人惊喜的碰撞。2022年，盘峰乡政府邀请汉声团队帮助调查“婺州南宗”的族群分布和宗族繁衍情况，并计划汇集成册出版。此后，主笔翟明磊走访了金华、绍兴、台州、丽水的11个县市共92个村庄开展田野调查。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在这本书即将进入定稿阶段时，作为主编的黄永松提出要实地走访几个代表性的“婺州南宗”孔氏后裔生活的村落。去年10月17日下午3时许，卢震在永康南站接到黄永松一行。

卢震食素，他担心黄永松老师吃不惯，提出要带大家去乡里吃晚饭。“黄老师说不用麻烦，就在家里吃吧。”于是，卢震就在书院准备了素火锅。晚饭吃到一半，汉声团队成员顾敏超说，当天其实是黄永松80周岁的生日。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很惊喜，大家以茶代酒，简单、真诚地祝黄老师生日快乐。”卢震说，黄永松先到达北京，老友原打算留他在北京过生日，可黄永松说“工作重要”，便马不停蹄地来到磐安，“没想到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生日”。

3天走访6个古村

从抵达到离开，黄永松总共在金华完完整整待了3天，每天行程都排得满满的。汉声团队先后走访了磐安的榉溪村、沙溪村、礼济村、大皿村和永康的柏岩孔村、阳龙村，讨论“婺州南宗”族群调查一书的出版细节，黄永松还在榉溪举办了一场读书分享会。

在榉溪村，黄永松逐一参观了孔氏家庙、婺州南宗讲堂、老街古井、太公树和端躬墓，还实地探访了榉溪村几个代表性的四合院。“黄老师对榉溪的历史文化很感兴趣，这里的古村落保存完整，至今还生活着不少孔子后裔。”卢震对黄永松的赞赏记忆犹新，“黄老师说，榉溪的村民如今依然遵循着一些富有人情味的古老礼仪和久远习俗，对传统文化怀有敬畏之心，这是最难得的。”

黄永松虽已80岁高龄，但实地走访各个乡村时一直保持着十足的劲头，与村里老人相谈甚欢。在永康柏岩孔村，一行人拜访了81岁的孔氏后人孔云雷。这位老人每天坚持阅读各种书籍，还在家里设立了一间小小的乡村书屋。在卢震看来，眼前的这两位老先生，一位是响当当的“汉声四君子”之一，一位是孔氏“婺州南宗”黄川派的后裔，站在一起就像是两位老兄弟，可以深切感受到他们对文化的态度和理念是同频的。

在金华乡村的走访让黄永松很兴奋。在永康回磐安的路上，黄永松并不显疲态，一路上和同行的人交流感想：“为什么我们一直以来把眼光投向乡土？正是因为这些人，他们是如此珍贵，值得守护和学习。”

在磐安的第三晚，那是一个略有凉意的雨夜，黄永松在榉溪村举办了一场充满暖意的读书会。人们从磐安县城，从上海、福建等地驱车而来，听黄永松分享关于《汉声》、关于民间传统文化的故事。

两个多小时的分享结束后，一拨拨人上前与黄永松合影，他都微笑着一一满足。当天晚上，记者也在“追星”的人群中。近距离观察黄永松，他衣着朴素，眼神明亮，精神矍铄。时间已晚，记者怀着忐忑的心情，想请他在采访本上签名。卢震在一旁补充介绍，说这名记者是榉溪村的老朋友，写过不少关于文化挖掘的稿件。

“哦，记者这个职业好啊。”黄永松没有犹豫，欣然答应。他思考片刻，提笔写下：已喜小中能见大，更期弦外有余音。

合完影已是晚上10点，黄永松准备回书院休息，他起身与大家握手告别。黄永松的手掌很大，握住的那一刻，温暖而有力。

离世前仍忙于书籍出版

遗憾的是，这份温暖的力量感，如今只存在回忆中。

“最后一次榉溪野考我们还在一起。”翟明磊与黄永松共事多年，他在《汉声》写过6首诗，“以第一首与最后一首为黄老师送行”。在诗中，翟明磊写道：“老船长带我们驶过永恒之河/涟漪都开了花。”

“就像翟老师诗歌里说的，黄永松老师的确就是我们心中的老船长和守护神，一生磊落。”卢震在朋友圈发文，“去年老先生来磐安榉溪实地走访孔氏族人的画面历历在目，老先生的谆谆教导仿佛还在昨天。我们这些晚辈后学，深感未来的责任更重了。坚信有汉声的精神在，就可以和乡亲们一起去创造更好的家园……”

卢震回忆，读书会结束后，黄永松回到杏坛书院意犹未尽，又和大家畅聊了两个小时，“他谈了对村子的感受和对未来的期望，鼓励我们好好挖掘，守护这方家园”。

今年央视春晚节目《年锦》的主创之一、历史服饰指导陈诗宇，曾在《汉声》杂志担任美术编辑，目前在北京从事汉唐服饰研究。听闻黄永松离世，陈诗宇感怀，自己人生最大的幸事，是能够跟随在黄永松身边参与民间工艺美术工作10年。“在汉声巷中葫芦门，黄老师教会我天地人事、体用造化，教会我考工法则与中华美的内核，带领我们观察万古江河中无秩序的有生命，带领我们发掘百姓日用即是道……”

人们对黄永松的怀念，是如此的一致。受人敬重的老船长走了，留下的是无尽的精神家园，汉声精神与黄永松的情怀已在磐安生根发芽。

“半个月前，我们还和黄老师线上沟通了关于‘婺州南宗’族群分布调查书籍的出版进度。黄老师说，有70%已经定稿，叫我们放心，还问了我好几个细节问题，并补充了照片……”卢震原本想着，等关于“婺州南宗”族群分布调查这本书出版，再请黄老师来磐安小住几天，共同商讨《大皿传家》一书的出版策划。

如何守护传统文化？如何保护古村落？如何传承非遗技艺？这三问，随着汉声团队的加入，在磐安的绿水青山中有了更清晰的回响。黄永松离去，山间起了风，袅袅炊烟随风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