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拿锄头 一手握笔杆
农民诗人邢世樟的“土地情书”
□记者 徐盼 叶鑫雅/文 陈怡滢/摄
白天,他拿起锄头下地、料理果树,接送两个孙子上下学;夜深人静时,他开始伏案写作,将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和土地的热爱倾注于笔尖。就这样,白天扛锄头,夜晚握笔杆,四十年笔耕不辍,已累计写下了300多万字的诗歌与散文。他是源东乡邢村的农民诗人邢世樟。
起点:
源自年少的热爱
采访约在了下午4时。个头不高,却很精干,上身的白色短袖衬衫干净清爽,搭配黑色西装裤,眼前的邢世樟一点都不像农民。“知道你们要来特意换的,下地干活可不能穿成这样。”他对我们笑笑,热情招呼大家进屋。
客厅餐桌上早已摆好几盘桃子,油桃、黄桃、蟠桃都有,这是邢世樟的劳动果实。“今年桃子收成不错,我还种了几亩玉米和蔬菜,但是台风把玉米杆都吹歪了,桃子是早上刚摘的,你们快尝尝……”几句闲聊过后,邢世樟从书房捧出一摞书和本子,开始和我们讲述他与文学的故事。
说起读书写作的起点,64岁的邢世樟眼眶微微泛红。年少时家贫,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邢世樟说,书就像一扇窗户,让他通过文字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情感。1976年,邢世樟初中毕业,因为语文成绩突出,他争取到了读高中的名额,全村只有4个。“收到东方红中学(后改为鞋塘中学)寄来的入学通知书,我很激动,可爸妈很为难,我家人口多,连温饱都成问题,哪还有钱送我去读书。”那年暑假,14岁的邢世樟又喜又忧。好在当时家里有个亲戚在村里造校舍,特准优待他去工地干活。“一天活一元钱,那个暑假我挣了70元,学费有了,给家里减轻了负担。”
后来到鞋塘高中报到时,班主任告诉邢世樟,他的中考作文是满分。邢世樟回忆,他作文里写的是村里残疾村民勇救落水女孩的故事,“学雷锋做好事,印象很深刻。”读高中期间,邢世樟对文学越发热爱,把每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全买了书。高中毕业后,因高考落榜,邢世樟没有再继续读书,后来外出学手艺、务工,成为了一名油漆师傅。
平时在外务工,每到农忙时,邢世樟都要赶回家来做农事。随着年龄渐长,邢世樟外出的时间变少了,更喜欢住在村里。“我喜欢农村、干农活,在外面反倒是有点‘水土不服’,我是农民,天生就是热爱土地的。”
写作:
指尖上的耕耘
因为对文学的喜爱,农闲时分,邢世樟都会在案头写点文字。客厅旁就是他的书房,里面堆满了各类文学典籍。电脑是别人淘汰的,书柜是邻居搬家丢下的,那张大的有些突兀的书桌,也是一家企业淘汰的老板桌。条件简陋,但他从不觉得寒酸,反而很满足。
白天,他是田埂上劳作的农人,锄头放下,裤腿上还沾着泥土,灵感来了便赶紧记下,有时是午后的树荫下,有时是深夜的灯盏旁。就这样,他断断续续地用文字记录着身边的一切。文字就像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长出来,散落在各个本子里,也散落在岁月的缝隙里。
邢世樟的文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处处是锄头的锈迹、谷子的饱满和田埂上的露水。因为和同乡诗人艾青一样,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2012年,邢世樟接下编撰《邢村村志》和《珠山邢氏宗谱》的重任。“我想让后生们知道自己的根是什么样的。”邢世樟说,族谱在时代变迁中早已片纸无存,他为了找资料,背起行囊独自去了上海图书馆,又辗转省内外各大档案馆、图书馆,在故纸堆里辨认先人们的生卒、婚配、子嗣与迁徙流散。也是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写下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条血脉的流向,一个村庄的呼吸。
从此,写作便一发不可收拾。邢世樟利用闲暇时间走遍金东村巷,拜访村中老人,记下那些即将失传的手艺和口述往事,将这些素材化作散文、随笔。2013年,他加入金东区作协,三年后加入市作协。团队的滋养让他眼界大开,在诗人红朵等朋友的帮助下,他开始学习现代诗的写法,一次次的推敲与琢磨,分行与留白渐渐有了章法。2016年艾青诗歌节,他第一次以现代诗人的身份亮相;2018年,诗歌《走进洞源桃花岛》获得第一个全国奖项。诗歌《万亩桃花燃烧了整个源东》还被谱成歌曲,由著名歌唱家孙占波演唱,歌声越过山水,落入无数陌生人的耳中。
2021年,邢世樟的第一本散文集《从跌水岩飘来的歌声》出版。书名源自其家乡3公里外的跌水岩,是他心中乡愁的坐标。书中的古驿道、老街、清明粿的香气、年夜的灯火,不只是景物记事,更是一个时代、一片土地的缩影。作家苏小桃在序言中评价其“因其鲜明的乡村美丽景象、独特的乡村文化印记、深厚的人文情结,在当下散文中仍不失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该散文集出版后,市级媒体做了专访,邀他去直播间分享创作心得。邢世樟说,自己的创作初心很简单,“身为土生土长的源东人,希望能用文字继续传递乡愁,让更多人从我的文章中了解源东的风土人情、发展变化。”
2024年,第二本散文集《双尖山》问世,作为《从跌水岩飘来的歌声》的姊妹篇,这本书是他对家乡更深、更细的一次书写。书中共收录四十余篇散文,既有双尖山的晨昏雾霭、古村老宅的岁月留痕,也写施复亮在慧因禅寺接受的启蒙教育、曹聚仁与王春翠的爱情故事,更以近五万字的纪实散文《狼烟烽火铸丰碑》,再现八大队勇士的抗战往事。
“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邢世樟一边说,一边展示自己的笔记本,每一篇诗文的创作时间、篇目都工整记录在册。如今,他的第三部散文集《婺踪钩沉》已在出版途中,现代诗也创作了两百余首。今年,他又接下了区政协交办的一项新任务,梳理金东区历史文化遗存。“我要把源东乡及曹宅镇的古建筑、古街、古洞、古桥、古井、古戏台,以及抗战时期八大队的抗日遗存一一记录、整理成文,目前已经完成一半。”邢世樟说,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乡土档案,他一定会用心写好。
写作对邢世樟而言,是一名农民写给土地的告白。让他欣慰的是,文学的种子已在家乡生根发芽。村民邢军风在他的带动下开始写诗歌、散文,常揣着草稿到他家里让帮忙修改。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山野村庄,渐渐回荡起文学的声响。
赴约:
更广阔的天地
脚下是乡间田垄,笔下是故土山河。邢世樟手握笔杆,记录家乡的自然风光、乡土变迁,一篇篇诗歌、散文,让他的文字走出山村。而借由诗歌,也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今年4月,第七届“中国诗歌艾青月”在金东举办,邢世樟来到活动现场,在这里遇见了来自山东临沂的农民诗人吕玉霞。吕玉霞被网友称作“田埂诗人”,同样耕耘土地、以诗寄情,现场朗读写给艾青的信,字里行间满是对土地的赤诚,深深打动了邢世樟。同样从泥土间走来,相似的人生底色让二人惺惺相惜,邢世樟即兴写下《与沂蒙二姐同歌金东土地》,用诗歌定格这场相逢,二人虽相隔千里,就此结下诗友之缘。
几个月后,这份跨越山海的诗缘迎来回响。7月16日,邢世樟坐上开往山东临沂的高铁,作为浙江唯一的农民诗人代表,前去参加2026年中国文明乡风大会。这是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趟旅程。
“第一晚我有点不习惯,睡不着。”没带电脑,他便拿起手机,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诗。深夜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
第一首诗,在异乡的夜色里流淌出来——《带上艾青沾满土地的诗魂来临沂》:“车轮子一直滚动向前/奔着临沂田间的麦穗/有风,想弯腰拾起/麦茬悄悄说,这是土地要的种子……”
第二天,他把诗发到大会组织的诗人群里。很快,群里热闹起来:“浙江金华,很棒呀!”“写得太好了。”……在他的带动下,群里的诗人纷纷动起笔。
在沂南县常山庄村观摩时,红嫂可歌可泣的故事震撼着邢世樟。源东乡本就是革命老区,从小听着红色故事长大,他伫立红嫂群雕前,写下饱含敬意的诗篇。
会议期间,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群众、专家学者、文化人才、基层代表们以诗会友,畅谈乡土、切磋创作。每当邢世樟说起自己是艾青、施光南故乡的农民诗人,总能唤起众人的共鸣。短短数日,他接连创作出五首诗歌,真切道出农民诗人们共守土地、心意相通的感触。
这次外出,拓宽了邢世樟的创作视野。他意识到,诗歌不只是书写庄稼与田埂,更要捕捉乡村新生的模样,书写新时代文明新风、返乡青年的蓬勃朝气。大会结束之际,他在笔记本扉页写下:“锄头底下出黄金,新风院里出新人,千年乡风根不断,遍地诗声满乡村。”
锄头为犁,笔墨作歌。邢世樟希望这些泥土生长出来的文字,既能守得住乡愁,温暖身边乡亲,也能照见乡村蓬勃向上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