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9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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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婺江

冰冰爽爽水晶糕

◇文丨陆咏梅

“凉粉——水晶糕哦!”被萦绕街头巷尾的叫卖声蛊惑久了,孩子们眼巴巴盼着。挑担子的小贩,肩挑一担水晶糕,一头挂小瓶子、小罐子、小壶子,壶子装醋,罐子装糖,瓶子装薄荷。最妙的还有一只保温桶,里面藏着晶莹透明的冰块。

孩子们端了碗盆,出了门,奶奶跟着出了门,小黑狗懒得驱赶陌生人,吐着舌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乘凉,慵懒地看一眼歇担而立的贩子,趴伏下去,惬意地闭上眼。

小贩们戴着大草帽,脖子上挂一条大毛巾,憨厚的脸受太阳的熏烤,染了重霜后的枣红色。来了生意,他掀开担子一头的炊巾布,露出一只大大的搪瓷托盘,盘里漾了凉白开,润着水晶糕,刀子沾水,润润,手起刀落,横切切,竖切切,方糖大小的水晶糕就进了孩子们的碗盆。孩子们盯着刀头,看着碗头,仿佛数十条小鱼滑进水池,活泼泼,晶晶凉。倒一勺醋,搁二勺糖,取棉签在薄荷的小瓶子里一蘸,往碗底一送,倒半碗凉白开,搁几颗冰块,哇,一个夏天的凉爽都进了孩子们的碗盆。

孩子满心欢喜地回家,取过白瓷勺,一勺一勺地品,一小块一小块地任唇齿咂摸,冰冰爽爽,QQ弹弹,这神奇的半透明小吃,养眼又解馋。唇齿甘甜酸爽,舌尖冰滑滋润,喉鼻薄荷芬芳,好似一曲交响乐,抚慰每一寸被夏日炙烤的肌肤,被暑气熏蒸的肺腑。

立秋日,吃水晶糕,母亲要给孩子兑现承诺。母亲一早起来,取几勺番薯粉,倒入白瓷盆,加水、搅拌、沉淀。混混沌沌一盆,似鸿蒙初开。母亲性子不急,让水和粉静置,搁半晌,像面对闹腾的孩子,冷处理,像面对家长里短,过一宿再搭理,事缓则圆嘛。母亲不紧不慢,像处理生命中的一切大事,有条不紊。

她生火添柴,锅中下了水。白瓷盆里水粉交融的喧嚣已经消停,泾渭分明,水是水,粉是粉。小心翼翼,母亲将水悉数滤去,粉中杂色滤去,还它质本清白。再添加井水,取剪刀,抠明矾,细细搅拌,水粉一家,不分彼此。水沸了,一手持盆,一手持铲,水粉入锅,不停搅拌。锅里起了黏糊状,锅底起了泡泡,好似透明的胶水,转成晶莹的雪花膏,火慢慢停了。

没有冰箱的岁月,母亲有冰镇的法子。门前古井水冬暖夏凉,汲两桶水,陶缸里一倒,一只天然冰箱就做成了,白瓷盆搁入水缸,浮漾着,凉爽着,孩子们热切的心也镇得凉凉又静静。

午休刚刚醒来,母亲说:“起来,吃水晶糕哟。”一霎时,暑日所有懒困烟消云散。装了水晶糕的碗一字排开,冰镇过的凉白开冲进碗底,孩子们的那份快意自不待言。爱甜的,加糖加糖,白白的糖霜,搁在象牙白上;爱酸的,搁醋搁醋,白瓷碗里的水晶糕浸润在琥珀色的糖水里;爱清香的,搁薄荷,唯独这薄荷,不敢使劲儿加,不然,会涩口发麻,适可而止为上,为美。勺子开动,连汤带糕送入口中,唇齿互动,甜甜酸酸,冰冰凉凉,开启了一个秋天的序幕。

水晶糕是故乡的一树枣子,笔杆一拨拉,所有的记忆便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