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 艳 吴俊斐/文 张 辉/摄

30年，历史在八婺大地留下怎样的刻度？举世瞩目的成就、风雨兼程的巨变,日新月异，欣欣向荣。

30年前，1995年1月至6月，《金华晚报》推出特别策划“啊，父老乡亲”，选择金华四角最偏远的乡镇，通过全方位的实地采访，展现一方民众的生活现状及发展诉求。4个乡镇分别是磐安县胡宅、武义县新塘、浦江县中余、金华县塔石。

采访组分组行动，步行走遍所在乡镇的各个行政村，这些乡镇又都在山区，抬脚就是爬山，点与点之间一般都要翻山越岭，起码要走个把小时。更令人震撼的是，当地民众的生活现状、一些贫困现象令人触目惊心。

30年弹指一挥间，7月29日起，《金华晚报》策划推出“啊，父老乡亲”30年今访大型采访活动。我们一路听，一路看，走读八婺大地，记录各地变迁。金华东西南北四角最偏远乡镇，如今都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绿水青山成金山银山，村民一张张笑脸是新中国成立75周年，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最生动的幸福注脚，崭新的时代画卷徐徐铺展。

山一程，水一程，我们践行“四力”，继续用脚丈量八婺大地，用心感受金华东西南北的沧桑巨变。感谢读者诸君三十年如一日的陪伴，我们从心出发，与时代同频共振,记录共富故事，定格盛世华章。

·编 者·

绿色 靠山吃山有了新姿态

“八山半水分半田”，塔石乡是个名副其实的山区乡，域内山多林深，92%是山林。

1995年3月，记者从金华市区到该乡采访，5天时间里，翻山越岭，用双脚丈量了塔石、井上、上阳、大茗、东店等十几个村庄。5天里，记者在惊叹山林俊秀的同时，却发现连绵的群山虽然是当地群众的生存之本，但背靠青山，“山高路远”“交通闭塞”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人们拒绝接受新事物、求变的“托词”。

当年，记者曾在文章中这样写道：现实的不幸还在于人们心中的“荒山”。种西瓜、高山蔬菜及规模养殖等都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项目，但在塔石，村民们还是不太敢放手去干，总在担心种多了交通不便销不出去怎么办？资金投入收不回来怎么办？没有技术怎么办？观望的多，实干的少，一副求安稳不紧不慢的态度。不要说发展新的经济作物，甚至将低效益的油茶林改造成有明显收益的竹林，都觉得是件多余的事，不肯走出传统的心态，令许多村庄至今连小富的坎都跨不上。

“以前用偏僻闭塞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30年后，回忆起当年，许多村民这么说。“以前村容村貌差，因为条件不好，婆媳矛盾也比较多。”今年69岁的祝光土曾连续15年担任塔石村村委会主任。他说，塔石村被大山环绕着，以前，出村只靠一条狭窄的石子路，村民们为了温饱，除外出打工外，只能砍伐山林、贩卖毛竹，不仅日子过得苦，生态环境也一度遭到破坏。

山不转，水转。近年来，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影响下，塔石乡依托“四好农村路”建设，撬动了绿色发展新引擎，连绵群山不再是“偏僻闭塞”的代名词。

“来塔石，春天尝笋看山花，夏天乘凉游瀑布，秋天登山望梯田，冬天围炉赏雪景。一年四季吃美食，麻糍红果腌制菜。”塔石乡党委副书记、乡长李宏耀说，这些年，塔石乡因地制宜，依托自身的优势发展乡村旅游，发展林下经济，发展高山农特产，让产业成为村民致富的“金钥匙”，实现了全面小康。

相关数据显示：该乡原先30个行政村有18个不通公路，其中最远的珊瑚村，从乡政府出发需要一个多小时，现在变成22个行政村（30年间，该乡经历了数次行政区划调整，2019年时由37个行政村合并为22个）全部已建设通村公路，塔石乡政府到珊瑚村车程约28分钟，目前该乡建设县道、乡道34.434公里，开通了塔石到岱上、珊瑚、杨婆岭三条公交车线路，方便村民出行。30年前，塔石乡农民人均收入1093元（当时的金华县人均收入为1909元），现在塔石乡农民的人均收入翻了不止20倍。

“以前我们这里就是山沟沟，村民们都出去打工赚钱，只留下些老人，最近这些年，环境变好了，来游玩的人越来越多，回家创业的村民多了起来，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上午10点多，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塔石村党支部副书记唐建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就急着站起来往家赶。这些日子，来塔石避暑、享受清凉的人多，他要给自家餐馆拉面。

而这个变化，对于塔石村57岁的祝春仙来说，显得更可感可触。

1995年3月，记者到塔石村采访时，祝春仙的低保户父亲祝根勤、母亲邹起英住在村中央，一间“半截泥墙、几丛稻草、一顶油毛毡搭起”的不过十几平方米的茅草房里。记者当年撰写的特别报道《茅草屋里度春秋》见报后，引起了较大反响。“我从4岁到20岁和父母一起住在这个茅草屋里，我爸爸肝不好，妈妈有气管炎及腰痛等毛病，想造房子一直造不起来。”祝春仙是独生女，那时候嫁到附近村庄的她一直想帮父母造一间能遮挡风雨的房子，无奈心有余力不足。

“我每天凌晨3点起床，到附近的丽水帮人家背树，所挣的钱还不够维持自家的开销。那时候，我大女儿在塔石小学读书，学费都交不起。从三年级开始，连着好几年，一个叫王东海（音）的好心人资助了我女儿。”祝春仙说，那时候，深居山区的他们很勤劳、实诚，只会苦干，后来，随着道路的修建和外面信息的涌入，大家的眼界开阔了，谋生的手段也多了起来。在记者采访10年后、父亲去世第二年，她在原来茅草屋旧址上，造起了两间两层高的楼房。这些年，通过自己的努力，他们一家过上了好日子，她的大女儿还做起了来料加工生意。

“想不到，能过上这种好日子。我们现在生活好了，希望通过你们找到当年的恩人王东海，我们想当面向他表示感谢。做人这个恩情不能忘。”临行前，祝春仙一再叮嘱记者。

祝春仙现在带着86岁的母亲在市区从事来料加工。闲时，她会带着母亲、女儿回塔石住上一段时间。“宽阔的马路、敞亮的房屋、便利的综合市场、崭新的文化礼堂……以前城里才有的，我们村里都有。更重要的是那甘甜的空气、盛夏凉爽的气候只有我们山乡才有。”

如今，不仅在塔石村，在大茗、上阳、井上等村，都能见到自驾或者小团队游客。他们徜徉在塔石的山水间，品尝着山里土货，感受着特有的宁静与悠闲。

“金华那么美，我们可以去塔石走一走。”不知从何时起，塔石乡城了许多金华市民的后花园。

（题照由塔石乡政府提供）

红色 红色旅游重塑乡村面貌

盛夏的正午，山村里的农人们都开始午休，在大茗村，记者遇到了刚从粟裕纪念馆出来的龙游游客陈发根等人。

“想不到，大山深处还有这样一个红色教育基地。”陈发根是龙游山水救援队副队长，救援队每月要固定开展党员主题教育活动，这次他是先来踩点的。“这里离龙游不远，自然风光也不错。”陈发根说，回去以后，他们将组织救援队的党员们来这里过组织生活。

“每天都会有像他们这样的游客上门，其中不乏团队。”大茗村党支部书记叶明登告诉记者，随着塔石乡乡村旅游的兴起，周末和节假日，到该村瞻仰红色文化，品味青山秀水的游客络绎不绝。

大茗村地处婺城西南山区，位于遂昌与婺城交界，是一个具有革命历史的光荣村落，1933—1935年，大茗村因为地形好，有地道，利于隐蔽、疏散，成了革命根据地，本地一大批革命人士加入了红军队伍。1935年粟裕将军、刘英政委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在婺西南边区开展革命战争，建立革命根据地，大茗村是红军活动驻地之一。

“1935年5月29日，粟裕率部300余人从溪口银坑(今属沙畈乡)一路翻山越岭来到大茗。红军一进村，立即开仓分粮，开橱分衣济贫，同时开展抗战宣传。当晚，粟裕和红军大部队还在交椅山自然村宿营。”叶明登说，红军战士还在交椅山自然村村民的土墙上留下了“打土豪、分田地”“工农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军队”“当红军最光荣”“农民起来实行土地革命”等标语，粟裕当年睡过的床在村里至今保存完好。

“这些标语是粟裕将军在婺城区境内领导工农武装斗争的重要历史印证，具有独特的文物价值。1982年7月，大茗村被原金华县人民政府授予‘革命老区’称号，交椅山自然村的红军标语被列为‘县(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叶登明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守着这些“红色遗迹”并不知道其价值所在。

直到2015年，在致富路上遇到了“人心不齐、产业不优、村集体经济收入几乎为零”等难题，大茗村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资源，在乡政府的指导下，大茗村决定依靠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和红色遗存，发展红色旅游。

在村两委的带领下，大茗村先后修建了粟裕将军纪念馆、交椅山游步道、红军亭、红军桥、红军洞等景点，陆续修缮了文化礼堂、村居家养老中心等基础设施，开放了乡村旅游接待点……

依山而建的民居、参天的古树、漫山的竹林，加上独特的红色资源，大茗的红色旅游一推出便吸引了很多游客。随着游客的增多，这个总共580人的山村开起了3家民宿，一些村民在家门口卖起了笋干、野生猕猴桃、高山茶叶、粽叶、地瓜干等土特产，依靠红色旅游带动经济发展，村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红色旅游重塑了乡村面貌。”塔石乡党委委员、宣传委员盛青说，如今，该村不仅村容村貌变了，每当有游客前来，村里的党员们会主动做起“红色讲解员”，开展志愿服务。

“红色旅游开展起来，游客来了，村里的人心齐了，大家发展的劲头也提起来了。”叶登明说，该村将进一步做好规划，把村里的红色旅游事业做好做大。

金色 新业态奏响共富歌

30年前，记者在塔石乡蹲点采访，走访了十几个村，真可谓一样的蓝天、一样的流云，不一样的见闻。同样身处连绵的群山之间，这些村庄的发展却很不均衡，有的徘徊在致富大门之外，有的已经躬身其中。

30年后，记者再次踏入这方土地，发现村庄间的发展差距依然存在，但共富的弦歌已经奏响，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土地上出现了许多新业态，展露出其特有的魅力。

“从今年5月1日到8月26日，我们村集体5间民宿，有了5万元收入。”走进上阳村的上阳古街，5间色调古朴的民宿很吸人眼球。和一般由村民个人经营的民宿不同，这些民宿由上阳村村委会统一经营，保洁等工作则由村里的低收入农户和重点帮扶人员承担。在该村，这些民宿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共享农屋。

上阳村是个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的“宝藏”古村落。传说，村内的项氏村民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后裔。在该村，有33幢总面积5800多平方米的古建筑，曾先后荣获省级历史文化明村、省级特色景观旅游名村等荣誉，并入选第六批中国传统古村落名单。别有韵味的古村吸引了不少游客慕名前来感受体验。

“为充分盘活历史文化资源，发展特色旅游，2022年，上阳村流转了村内多户闲置农房打造共享农屋。”上阳村党支部书记项忠新说，共享农屋本质上是一种共享经济，村里把闲置的资源进行统一整合，并统一经营，将这些闲置的资源和上阳村特有的自然环境共享给游客，村民可以增收，是件双赢的事情。通过共享农屋，游客可以在村里欣赏乡村美景，享受生活，感受传统文化，品尝美食，消费农产品，同时共享农屋在运营过程中，也给一些弱势群体提供了工作岗位，是名副其实的“共富屋”。

除了共享农屋外，上阳村的小香薯可以说是个“共富果”。2018年开家庭农场的项忠进从萧山引进了小香薯，没想到，山里的昼夜大温差和无污染的环境，很快让这种软糯香甜的小香薯成了市场上的香饽饽。看项忠进种得不错，一些农户加入了小香薯种植队伍。在村里的推动下，上阳村小香薯的种植规模达到180多亩，小香薯一年种两季，正常的话一亩地一年能有7000元收入，成了实打实的“黄金产业”。

受益于这些共享经济，上阳村村民的生活越来越好。30年前，记者采访上阳村的项达德时，他告诉记者，儿子在汤中读书，即将考大学，“学问很重要，只要儿子考得上，就是借钱欠债也要送他上大学”。30年后，记者再次来到他家，他开心地告诉记者：“儿子如愿考入大学，现在是一名军人，并多次受到部队嘉奖。2011年，我家还造起了新房子。”项达德说，生活富裕了，村民对下一代的教育也越来越重视，今年他弟弟的孙子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他的孙子考入金华一中。

在塔石乡，和上阳村一样，通过发展新业态让村民实实在在享受共富成果的例子还有很多。如百善村发展起了林下中草药种植，该村以1000余亩的中草药种植基地为中心，辐射周边，带动了200多户农户从事中草药种植相关工作，每年农民务工的直接经济收入增加650万元；东店村发展起了蓝莓种植与采摘；有着“中国十强梯田景观”之称的岭边村主打冷水稻，做起了梯田文章；银岭村依托梨树源省级森林公园做起来森林休闲产业的同时，种起了百合……

30年前记者采访时，家家户户做海绵垫肩生意的井上村，这些年在业态发展上也有了新的变化。“村子里一部分村民规模化（50亩以上）种起了高山龙井和大米、番薯，一部分村民从加工海绵垫肩转做与衬衣有关的产品，继续在外闯荡。”井上村党支部书记李学威说，和30年前村民天南海北做垫肩生意不同，现在不少村民实现了从代销到合伙生产再到企业主的转变。目前，该村村民在外地办有上规模的企业十几家，产品涉及窗帘、纺纱等。“村民在外经商、办企业是一条路子，但村子里的山好水好、空气好的优势不能放弃。”李学威说，该村目前正在规划龙井生态峡谷的开发，想发展旅游带领村民共富。

“堪破山林妙趣，识见资源文章。”30年前采访时，时任金华县常务副县长杜世禄的愿景，如今在塔石正生机盎然、多元而又多彩地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