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方跃镇 徐健勇 制图 王巧

“爸妈不舍得我出远门，是我自己坚持要来浙江念书。”藏族姑娘央金卓噶走进窗明几净的教室，青涩的脸庞绽放出格桑花一般的笑容。

新学期，新一批33名青海学子跨越山海走进浙江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为支持女儿求学，来自青海西宁的刘一苇父母辞掉了当地的工作，来到金华重新“扎了营”。

一所内地高中缘何能跨越2000余公里，获得青海学子和家长的信任与青睐？一切得从20年前的那个盛夏说起。

2003年，浙江、青海两省主要领导商定举办“青海班”，作为两省教育合作项目。浙江省教育厅指定浙江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承办该项目。次年夏，首批50名青海学子踏上东游列车，从此开启了一段浙江（金华）-青海两地教育帮扶的温情岁月。

20年来，浙江“青海班”持续为青海培养输送高中毕业生900余名，其中5人考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50%以上考上985、211高校。浙江“青海班”校友会秘书长拉玛扎西说，据不完全统计，约85%的校友回到了青海工作。

走吧！走出雪域高原

浙江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自2004年开设“青海班”，便走上了一条以教育帮扶助力两地教育共富之路。2012年增设海西天峻民族班，主要接收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藏族牧民子女；2019年又新开海西专项班，主要接收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学生。

陈蝶是2013级海西天峻民族班的班主任，该班成班时共有35名学生，均来自牧区。从雪域高原来到沿海盆地，陈蝶注意到学生在学习生活上有诸多不适，“所以我想到他们的家乡，看看他们生活的样子”。

2014年寒假，陈蝶踏上这片土地。一路行车，空中飘洒着重重叠叠的风雪，陈蝶的车辆多次遭遇险情，“在南方，遇到这样的风雪天，大概率不会出门，更不会驾车出门”。那几天路上，陈蝶不时会遇到寒风中的牧民、拦路的牦牛。

“藏民们淳朴友善，拿出各种藏式美食招待我。”这次家访，陈蝶感受到了牧民们的热情，也在心中默默点燃了带这些孩子走出高原改变命运的火种。

“父母离异，来金华念书不久，母亲便不幸去世。”10来天时间，陈蝶辗转走访了多户学生家庭。走访中，她发现当地一学生情况特殊，回金后，陈蝶为这个学生申请了助学金，并四处联系奔走，争取到了金华一家企业的助学金，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见这位同学有舞蹈天赋，学校又找来专业教师为他指导舞蹈基础，帮助他顺利通过艺考。

“只有亲身来过这片原生的土地，我才更加懂得为什么我们需要跨越地域的、民族的、文化的鸿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也才更深刻地理解实现教育共富的现实意义。”陈蝶说。

是老师也是“阿爸”

“青海班”办学20年来，一位位金华当地的老师陪伴青海学子们，上演了一幕幕温情有爱的故事。

“他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老师，更是家人。方老师，就是我们可爱的阿爸。”格日措杰是2014级海西天峻民族班学生，她口中的方老师，就是班主任方志宏。

“我清晰地记得，方老师无微不至地陪伴、照顾着我们这群在异乡求学的孩子。”加洋桑杰回忆，倾盆大雨的一天，他因病需要去一趟医院，方志宏了解情况后二话不说就开车送他去了医院。

这样的“麻烦事”，方志宏经历了很多。“遇到学生需要做手术的情况，我还要代替学生家长签字。学生经常丢东西，有时候要带他们去补银行卡、身份证。不过，比起孩子们的一切安好，这些都算不了啥！”方志宏微微一笑。

20年光阴一闪而过，首届“青海班”班主任何家忠转眼迎来了退休的倒计时。回想当初，刚刚面对这群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生活习惯、不同民族语言的青海学生时，他心里也没有底。

“他们一开始很不适应。夏天燥热，学校就给每个寝室放冰块；冬天湿冷，学校又给每个学生额外增加了一床厚被子。”何家忠说，父母不在身边，他们的冷暖自然由老师来呵护。

韩妍燕是一名撒拉族女孩，当年报名首届“青海班”前，一家人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第一次离家独立生活，加之撒拉族特殊的饮食习惯，家人担心我无法适应。”

如今回头看，韩妍燕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学校充分尊重少数民族的饮食习惯，为大家开起了“小灶”。刚来学校，“青海班”学生数理化三科薄弱，学校安排对应学科的老师给他们补课。何家忠介绍：“物理和化学每周辅导两次，数学每周辅导一次，现场会有五六个同科目的老师集中坐班辅导。”

为了让青海学子真正融入金华的学习生活，一个学期以后，部分已经适应新环境的学生率先与金华当地学生混合编班；一年后，则全部融入金华当地学生班级。从第二届开始，除了海西天峻民族班、海西专项班外，“青海班”的学生均实行混合编班，并推行针对青海学生的导师制管理。

“我们在金华交到了很多朋友，每逢节假日，就有同学邀请我们去参加他们的家宴，同学的家人们热情地为我们夹菜盛饭，让我们感觉像回家了一样。”韩妍燕说。

“我们一下火车，家长们就全都围上来，给我们戴上哈达。”每逢学期末送学生回青海，何家忠都十分感动，“家长对‘青海班’很认可，对来自浙江的老师非常尊重。”

山水一程，不负遇见。从最初“学生的不适应”“老师的没有底”，到互相熟悉、融洽相处，“青海班”这条情感纽带，造就了这场美好的双向奔赴。

青海，我们回来了

“我家两个女儿都是从这里走进北大的，感谢你们。”9月26日，浙江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收到一封来自青海的感谢信，写信人是一家三口：赵文龙、赵悦波、赵婧雯。

赵文龙是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的一名退休教师。40年前，他从师专毕业后，只身一人从内蒙古赴青海省海北州支援边疆建设，在三尺讲台上一站就是30年。

他说，是浙江“青海班”的创办，改变了他们一家人的命运：女儿赵悦波、赵婧雯通过在“青海班”的学习，先后于2007年和2021年，分别以青海省文科第四名和青海省文科第十四名的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

一对女儿双双圆梦北大，信中洋溢着这位老父亲的自豪、欣慰和感激。赵文龙一家在信中说，大女儿赵悦波北大毕业后回到青海工作，仍在北大学习的小女儿赵婧雯也始终心系家乡青海发展。

“如果没有到这里读书，我或许都没有读大学的机会。”格日措杰是青海省天峻县第一位考上中央民族大学的学生。她回忆，刚来金华时，大家的学习基础非常薄弱，一是家乡当时的教育条件受限，二是没有深刻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三年里，老师们用心用情教育我们，告诉我们命运是可以通过奋斗改变的。”

“高考后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后来又考了英语教师资格证。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回天峻县支教。”花桑吉是2014级海西天峻民族班的学生。她说，成为老师的最大动力是在高中时期遇到了当时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方志宏老师，“我想和方老师一样去影响和启发孩子们，让家乡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在浙江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党委书记童志斌看来，青海生异地培养不仅具有教育援青的实效，也关系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铸造，更是一条加快西部地区建设和东西部教育共富的路径。

“浙江‘青海班’的精心培养为青海学子成长成才创造了条件、搭建了平台，为他们赢得更加精彩的人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同时推动了民族地区教育的高质量发展。”“青海班”项目的亲历者、青海省教育厅民族教育处处长戴尚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