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寒风掠过婺江两岸，城市便进入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越冬修行。树木褪去繁叶，生灵收敛锋芒，园林人执剪深耕，在寒来暑往的更迭中，上演着气候与生命的双向奔赴。草木的蛰伏、生灵的巧思与人类的智慧，共同编织出一曲关于生存和守护的冬日序曲，藏着自然最本真的越冬哲学。

园林养护中的生态智慧

每年11月，金华市园林景观服务中心的养护队伍开始“护绿”工作，队员们手中的修枝剪开合之间，藏着草木越冬的生存密码。

金华市园林景观服务中心园林植物科科长周世久告诉记者，冬天的养护，不是简单的防寒，而是给树木减负蓄力。比如病弱枝、徒长枝会消耗大量养分，剪掉它们，主干才能集中能量抵御严寒，来年春天才能抽出更繁茂的新枝。

这些被精心修剪过的树木，不仅自身能更好越冬，更在无形中为生灵们搭建了未来的家园。来年开春，浓密的树冠会成为鸟类筑巢的绝佳地点，鲜嫩的枝叶将为昆虫提供充足的食物，一场跨越寒冬的“生态约定”，在修枝剪落下的瞬间便已成型。而冬季清园工作，虽看似打破了“落叶满阶”的诗意，实则另有深意。“落叶层就像病虫害的‘越冬别墅’，虫卵、病菌藏在里面躲过寒冬，来年就会大规模爆发。”周世久解释，清扫落叶，是在为草木清除隐患，涵养更加健康的园林新生态。

修补树洞的工作，则像是一场为树木“疗伤”的外科手术。工作人员带着特制的填补材料，仔细封堵每一个破损的树洞，防止雨水渗入导致树体腐烂。一棵大树的主干如果腐烂，不仅自身难保，大风天还可能被吹倒，存在安全隐患。树站稳了，才能成为生灵们可靠的“家园”，这是护树与护生的双向奔赴。

不过，园林人的养护并非“一刀切”的刻板操作，而是充满弹性的生态智慧。在燕尾洲公园的原生态区，养护人员刻意保留了自然的原貌：落叶堆积成厚厚的绒毯，踩上去发出松软的声响；树枝肆意舒展，姿态苍劲；树洞保持着天然的凹陷，成为生灵们的天然庇护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洞一叶，都是小动物们越冬的必需品。”周世久说，正是这份“留白”，让燕尾洲公园成为城市里最具野趣的秘境，松鼠在落叶堆里觅食，鸟儿在树洞里筑巢，人与自然达成了最温柔的默契。

而对于华棕、苏铁这些畏寒的“南方来客”，养护人员更是关怀备至：厚实的包裹毯紧紧裹住主干，像给树木穿上了温暖的棉袄；大乔木、小乔木等树干上刷着一层均匀的白色涂剂，既能反射阳光、避免昼夜温差过大冻伤树皮，又能有效抵御病虫害侵袭。前两年，他们还在婺州公园、清风公园的树上挂起了人工鸟窝，小巧的巢穴在冬日的枝头格外显眼，成为鸟类的温暖港湾。

在园林人的精心照料下，金华的草木褪去了秋日的绚烂，以坚韧的姿态坚守着绿意。它们或披甲裹毯，或蓄势待发，在寒风中默默生长，为城市里的生灵撑起了一片栖息的天地，也为来年的春暖花开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城市秘境中的越冬智慧

东阳摄影爱好者卢瑛的相机里，藏着冬日最灵动的风景。从2020年开始，她经常穿梭在东阳的各大公园，用镜头捕捉松鼠的身影。常年拍摄让卢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冬天的松鼠比其他季节更“慵懒”，春天清晨五六时就能在林间看到它们活跃的身影，而到了冬季，它们要等到上午10时左右，才会慢悠悠地出来觅食、活动。

冬日里的一次偶遇，让她见证了小家伙们的越冬智慧：一只松鼠在落叶堆里直立起身，嘴里叼着干枯的树叶和茅草，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是它在置办‘保暖被’呢。”卢瑛笑着回忆，当时她屏住呼吸按下快门，记录下这珍贵的瞬间。

这些小家伙们的越冬智慧，在专家眼中有着科学的解读。浙江省森林资源监测中心专家周佳俊介绍，卢瑛拍到的是赤腹松鼠，它们嘴里叼着的树叶和茅草是搭建巢穴的“巢材”，铺在窝里能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松鼠的‘住房’可讲究了。”周佳俊说，它们会用树枝、树叶编织成球形的巢穴，一般有排球大小，大的甚至能达到篮球的尺寸，既防风又保暖。与许多人印象中的“冬眠”不同，金华的松鼠并不会真正沉睡过冬。据介绍，松鼠是哺乳动物，有毛发保暖，还有坚固的巢穴，属于比较“高级”的恒温动物。天热时，它们更喜欢在林间露宿；到了寒冷的冬季，便会住进自己搭建的“豪宅”里，靠着秋天储存的食物度日。

浙江的松鼠主要有赤腹松鼠、倭花鼠、珀氏长吻松鼠3种，在金华都有分布。其中，赤腹松鼠最适应城市环境，常见于居民区的行道树、小区绿化带和公园；倭花鼠和珀氏长吻松鼠则更偏爱山林，多在野外活动。

林业高级工程师张苏炯补充，除了松鼠，金华城市及居民区的大多数冬眠动物，都属于浅度冬眠或间歇性苏醒型：蛇类、蝙蝠是少见的深度冬眠型动物，会躲进洞里沉睡；城市周边的刺猬属于浅度冬眠型动物，天气晴暖时会出来活动；部分青蛙则是间歇性苏醒型动物，冷了就睡，暖了就醒，灵活适应着气温变化。

据了解，能够在城市里生存的野生动物，大多是适应能力极强的小型物种，它们的越冬方式与城市环境高度适配。麻雀的越冬策略十分有趣：冬季来临时，它们会几十只甚至上百只聚集在一起，躲在茂密的树枝上或空调外机的缝隙里，通过抱团取暖减少热量散失，叽叽喳喳的叫声为冬日增添了不少生机。黄鼠狼则是“囤脂高手”，秋天会大量捕食老鼠、麻雀，把脂肪储存在体内，冬天就躲进废弃的下水道、地下室角落或墙体缝隙里，只在夜间出来觅食。

比起脊椎动物，昆虫的越冬方式更显神奇。灯蛾的幼虫会钻进树干缝隙或落叶层中，体内产生一种特殊的“抗冻蛋白”。这种“抗冻蛋白”能降低细胞液的冰点，同时允许细胞外的水分结冰。整个冬季，幼虫的身体会被冻成“冰棒”，看似毫无生命迹象，但细胞内部依然保持液态。待来年春季气温回升，冰慢慢融化，幼虫便会苏醒过来，继续觅食生长。蚜虫则会采取“抱团取暖”的策略，数十只甚至上百只紧紧抱成一个球形，聚集在植物的嫩枝、芽腋处。这个“虫球”不仅能减少热量散失，还能避免被寒风直接吹袭。更聪明的是，它们会特意选择向阳的枝条位置，利用阳光提高“虫球”内部的温度，部分蚜虫还会分泌一层蜡质薄膜，包裹在“虫球”外层，起到防风防水的作用。膜翅目的姬蜂则有着更独特的生存技巧，它们会用细长的产卵器刺入宿主身体，将卵产在其体内。卵孵化后，幼虫会以宿主的身体组织为食，但不会立即杀死宿主，整个冬季都在宿主体内安全越冬，既保暖又有充足的食物。待春季来临，姬蜂幼虫会化蛹，最终破茧而出，而宿主则会随之死亡。

气候与生命的双向奔赴

“小动物的越冬行为，就像一张‘生态晴雨表’，直观反映着气候的变化。”张苏炯常年观测城市野生动物。他发现，不同年份的冬季，小动物的表现有着明显差异。暖冬时节，生灵们会变得更加活跃：松鼠出门觅食的次数增多，鸟儿的集群规模变小，就连原本冬眠的蟾蜍，也可能提前苏醒，在池塘边活动。到了寒冬，它们则会切换成“保守模式”：松鼠减少外出，躲在巢穴里依靠储备粮度日，鸟儿的抱团规模更大、更紧密，冬眠动物的沉睡时间也会明显拉长。

这种灵活的调整能力，是小动物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生态韧性。短期来看，它们能通过行为和生理上的改变，适应冬季的气温波动，但随着全球气候变暖，频繁的极端气候正不断挑战着它们的适应极限。偶尔的暖冬或寒冬，小动物还能应对，但如果极端气候变得越来越频繁，超出了它们的承受范围，不仅会影响个体的生存，还可能改变整个城市生态系统的结构。

在这场气候与生命的博弈中，人类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冬日里，不少市民会出于善意，给公园里的小动物投喂食物，但这份爱心可能成为一把“双刃剑”。合理的投喂能在食物稀少的冬季和初春，为小动物补充能量缺口，提升它们的存活概率，一把生瓜子、几颗玉米粒，都可能成为它们的“救命稻草”；但不科学的投喂，会引发一系列隐患。

“很多人喜欢喂面包、火腿肠、剩饭等加工食品，这些食物含盐、含糖量过高，小动物长期食用会加重肾脏负担，导致营养不良。”张苏炯举例，麻雀吃多了面包屑容易出现消化不良，黄鼠狼误食火腿肠可能引发肠胃疾病。更严重的是，过度投喂会让小动物逐渐丧失主动寻找天然食物的能力，形成依赖。比如原本会在秋季积极储存坚果的赤腹松鼠，如果冬季总能轻易获得人类投喂的瓜子，就可能放弃储粮行为。一旦投喂点消失，它们将因无法快速适应而面临饿死的风险。

怎样投喂才是科学合理的？业内人士建议：首先，投喂应仅限于食物匮乏的冬季和初春，避免全年无差别投喂；其次，食物应选择天然、适配的种类，比如给小鸟喂米粒、玉米碎，给松鼠喂生瓜子、核桃，尽量避免使用加工食品；最后，投喂点应选择远离人群的僻静之处，减少对小动物的打扰。而最高级的保护，其实是“不打扰”——相信小动物的自然越冬能力，尊重自然选择的规律，让它们在城市的角落里自由生长、自在过冬。

本报记者 吴越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