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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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深读

用镜头定格蝴蝶的生命周期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风暴,这是气象学里的“蝴蝶效应”。而在永康市前仓镇的老街上,有一只“蝴蝶”扇动了另一场风暴。62岁的张红飞,因为偶然拍到的一只玉带凤蝶,从此“走火入魔”20年。

20年里,他追蝶、养蝶、拍蝶,从银行职员变成了“蝴蝶先生”,用镜头完整记录下了蝴蝶的生命周期:卵、幼虫、蛹、成虫。

这不是一个关于摄影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蜕变”的故事。蝴蝶用一生完成4个生命周期,而张红飞用20年,见证了这一切。

卵 一毫米的宇宙

蝴蝶生命的起点,是一颗颗1毫米左右的卵。

它们落在叶片上,像微雕的艺术品——姜弄蝶的卵像一座红色的火山,黑脉蛱蝶的卵像袖珍的西瓜,银线灰蝶的卵会在几分钟内变换颜色。张红飞用微距镜头把这些画面放大了5倍,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节才终于浮现:卵壳上精致的花纹、呼吸用的气孔、里面隐约蠕动的生命轮廓。

“真的很难想象,它们的卵居然会那么好看。”张红飞说。

但好看归好看,找卵是一场赌博。你得知道每一种蝴蝶的“口味”——大红蛱蝶喜欢在刚抽枝的苎麻上产卵,琉璃蛱蝶偏爱菝葜的叶子,峦太锯灰蝶则把卵产在板栗的嫩芽上。一旦找错寄主植物,幼虫孵化出来就会饿死。找卵还要算准时间,一年只繁殖一代的蝴蝶,错过了这个春天,就得再等一整年。

最难找的卵,张红飞找了6年。那是一只栅黄灰蝶,2011年他第一次在单位附近的山上看到成虫,但蝴蝶转眼就飞走了。第二年6月,它又出现了,然后又消失。张红飞开始在那片区域反复蹲守,前后不下30次。直到2016年10月,他终于在板栗树上找到了栅黄灰蝶的卵。

当他透过镜头看到那颗卵的时候,他知道,6年的等待,值了。

幼虫 贪婪的“吃货”

卵孵化后,一只毛毛虫诞生了。它的使命只有一个:吃。

幼虫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进食上,它们疯狂地啃食叶片,身体迅速膨胀,一次次蜕皮,一次次长大。刚孵化的幼虫会先吃掉自己的卵壳——这不是残忍,这是生存的第一课,卵壳里残留的营养,是它们最好的第一餐。

张红飞每天要给蝴蝶幼虫喂食新鲜“食材”,不同的幼虫吃不同的草叶,为了养活这些挑剔的“吃货”,他积累了一肚子植物学知识,上山采叶成了日常功课。

但即使精心照料,失败也是家常便饭。

“有些幼虫对于食物的新鲜度要求极高。”张红飞说,有些带回家的幼虫水土不服,没几天就死了;还有些幼虫在野外的时候会被寄生,肉眼很难发现,后续阶段也会慢慢死亡。

不是每一次喂养都有回报,但每一次死亡都在教他新的东西。张红飞慢慢学会了模拟野外的环境,学会了在幼虫变黄时判断它即将化蛹,学会了等待。

蛹 死亡与重生

幼虫长到一定程度后,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吐丝固定身体,然后蜕去外皮,变成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蛹。

但蛹里正在发生的事,是大自然最不可思议的魔术。

生物学告诉我们:毛毛虫在蛹中,大部分身体组织会被酶解成一袋“细胞浆”,然后由“成虫盘”细胞重新组装——翅膀、复眼、触角、六足,一切从零开始。换句话说,那条毛毛虫某种意义上“死”了,然后蝴蝶“生”了出来。

“生物学上这叫‘完全变态’,是生命的重组。”张红飞第一次了解到这个事实时,沉默了很久。他每天看着蛹,想着里面正在发生的那场“重生”。

几个月、半年、一年,不同的蝴蝶,蛹期也不一样。在这段漫长的蛰伏中,脆弱和坚韧达到了极致,它不能逃跑,无法进食,唯一的武器便是这场彻底的、义无反顾的自我革命。

“这也让我觉得,我们平时说的‘成长’,可能太轻松了。”张红飞说,“在蝴蝶的世界里,真正可以成长蜕变的只占1%到2%。”在他看来,真正的蜕变,可能要先勇敢地“死”掉旧的自己。

成虫 几秒的绽放

蝴蝶羽化,只有短短几秒。

蛹壳裂开,一只湿漉漉的蝴蝶挣扎着探出头来。它的翅膀皱成一团,身体肿胀,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然后,它把体液泵入翅脉,翅膀慢慢展开、晾干。整个过程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没了。

张红飞无数次错过这些瞬间。有时候从早上5点守到7点后去上班,回来发现蝴蝶已经飞走了;有时候吃个午饭,一回头,蛹壳空空如也。羽化还有可能失败——翅膀没展开就硬化了,或者卡在蛹里出不来。面对那样的画面,张红飞会按下快门,然后沉默。

他等珠履带蛱蝶等了5年。2016年首次拍到卵,但化蛹失败了,之后几年反复寻找,直到2021年才终于拍全了4个阶段。5年时间,浓缩成一组照片——卵、幼虫、蛹、成虫,4张图,一个生命的完整轮回。

羽化成功的蝴蝶,在阳光下展开翅膀,那是一种极致的脆弱与坚韧的共存。翅薄如纸,却可以飞跃山谷;寿命不过数周,却完成了从卵到蝶的全部蜕变。

张红飞放飞他养大的蝴蝶时,不会不舍。他说,它们属于天空。

记者手记:生命原本的样子

截至2026年,张红飞已经拍摄了500多种蝴蝶,养过400多种蝴蝶,成功养出的有290多种,拍过蝴蝶卵的种类391种。他的照片被收录进《中国蝴蝶图鉴》,他出了一本《永康蝴蝶》的影集。

他说:“再往后,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些蝴蝶品种消失,但我想尽可能地把它们用照片记录下来,装订成册,作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了张红飞一个问题:“蝴蝶用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的蛰伏,换来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飞翔,你觉得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后来我翻看那些照片:针尖大的卵、使劲吃的幼虫、静止的蛹、几秒钟羽化的蝴蝶,忽然觉得,答案或许并没有那么复杂。

因为蝴蝶本不知道什么是“意义”。它只是生长、产卵、死亡。然后在同一片地方,往复如此,但我们这些围观蝴蝶的人却常活得焦虑。我们急着要结果,急着要答案,急着要在短时间内证明自己,却忘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冲刺,只在于呼吸。

张红飞用20年证明: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扇动翅膀的样子,蝴蝶就不枉此生。

本报记者 胡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