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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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老物件会说话

勋章留给祖国 乡愁留给自己

张文宪半身像

1951年,张文宪与同事的合影

张鲁敏展示父亲的奖章

编 者 按

一张老照片、一枚旧勋章、一封泛黄书信,都是时光的印记,藏着岁月故事与时代荣光。今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物件,不仅承载着离退休干部的奋斗记忆,更见证着金华的发展变迁,是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与历史见证。

为挖掘红色记忆,凝聚奋进力量,4月15日起,本报联合中共金华市委老干部局、金华市档案馆,策划推出“老物件会说话”系列报道。报道团队兵分多路深入金华各地,寻访离退休干部及其家属,征集、记录老物件背后的感人故事,让尘封的老物件重焕光彩,让历史被看见、被铭记,让宝贵的红色精神代代相传。

他叫张文宪,生于1919年冬天,一个动荡的年代。

那一年,巴黎和会外交失败,五四运动爆发,李大钊发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但这些宏大的历史事件,未必传得进小小的北坞丘村。

那时,村里人只关心两件事:吃饭,活着。直到青年,张文宪仍在家乡的草坡上,手攥牛绳,放着牛。

张文宪父辈共三兄弟,住一个院子。他父亲是老大,老二闯关东,没了音信,他从小就跟堂哥——老三的大儿子走得近。堂哥是游击队的一名小队长,村里出了名的英雄。1938年4月,临沂城沦陷后,满腔抗日热血的他,跟随堂哥一起外出参加抗日活动。

北坞丘村,现属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苍山街道。张文宪的戎马生涯,从这里出发。他后半生的落脚地,则在金华。

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张文宪和其夫人已在金华离世,74岁的女儿张鲁敏在金华市区安养晚年。

家族中,张文宪的华东军区人民解放军二等功勋章、淮海战役纪念章、渡江胜利纪念章等老物件还保存着。张鲁敏不时会拿出端详一番,细细摩挲旧物上的岁月刻痕:“他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军人,他是一名忘我的共产党员。”

战地记者拍下他的人生首照

“有人说,那枚二等功勋章‘含金量’很高,但父母亲从没提过它。”5月13日下午,在市区江北的一间屋子里,张鲁敏坐在靠窗的木沙发上。“父亲话不多,不过有件事我记得很深。”

茶几上,一张灰褐色的半身照,上面是一个戴着军帽、脸部棱角分明的军人。“这是我父亲在鲁中军区任卫生员时拍的,具体什么时间父亲没说,但我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早的一张照片,是战地记者拍的。”

1939年7月,张文宪加入八路军129师津浦支队卫生队,长期跟随部队在鲁中大地抗击日本侵略者。

一次胜仗后,他们俘虏了20余名敌人,有日军,有伪军。副连长和几个战士用粗麻绳将俘虏的手反绑,连成一串,打算押送上级审问。

临走,副连长高喊:“把张卫生员带上!”没人受伤,有必要带卫生员吗?张文宪虽然不解,但跟着队伍上路了。

押送途中,经过小丘陵,两侧植被茂盛。俘虏见地形有利逃跑,开始骚动不安。

副连长觉察出苗头,喊道:“张卫生员。”正巧天空飞过两只野斑鸠,副连长把自己的配枪递给张文宪,并指了指天上的飞鸟。张文宪会意后,朝着天空连发两枪。枪声停息,俘虏咋舌,面露难色。副连长哈哈大笑:“今晚又可以加餐了。”张文宪明白了,副连长带上自己,是看中了他的枪法,必要时可以震慑敌人。

归队后,张文宪没把这事记在心上——直到首长陪同战地记者来给他拍照。“从那批俘虏口中审出的情报,让部队及时避免了损失,所以特地为我父亲记了功,鲁中军区通报表扬。”张鲁敏说。

沙发上,阳光一点点移动位置。张鲁敏的老花镜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能活下来,就要多干一点

张文宪参军,当上卫生员,属于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但并不妨碍他后来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医务人员。

“父亲曾多次被派到军区卫生部、兵团卫生部学习、进修。”张鲁敏说,是部队培养了他,让他从一个放牛娃,成长为一名中共党员、八路军部队军医。解放战争中,他跟随部队一路参加孟良崮、莱芜、济南、淮海、渡江等著名战役。新中国成立后,张文宪转业到地方,将自己的后半生奉献给了祖国的医疗卫生事业。

“有一次,舟山台风过后,疫情暴发,父亲带着防疫大队直赴现场。没吃好,没睡好,他犯了急性阑尾炎,痛到当场昏迷。”张鲁敏说,当地渔民用担架把父亲抬到船上,在当地部队医院做了手术。

1963年,张文宪调任金华专署防疫站工作,全家人搬到金华生活。

“母亲提起父亲,总说‘上了班就忘了家’。有时候我们也问‘你干吗这样’,父亲说‘我已经很幸运了,能活下来,那还不多干一点’。”张鲁敏满是感慨。

“为好人送最后一程”

1997年7月28日早晨,张文宪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张鲁敏回忆,父亲去世后,邻里自发赶来帮忙料理后事,“可惜,好人啊”“为好人送最后一程”,父亲的追悼会上,来了近300人。

为什么父亲会这样受同事和邻里的爱戴?

张鲁敏在生活的细节中找到了答案:父亲每到一处,总想着别人。

1951年,经组织介绍,张文宪与张瑞卿结婚,诞下三女。张瑞卿前夫是革命烈士,留下两个女儿。双方组成一个七口人的大家庭。

1958年衢州化工厂初建,他带着一家人挤在工棚里。“夏天闷热,冬天又冷。”张鲁敏补充道,到了上世纪60年代,张文宪从衢州化工厂分配到两间筒子楼房间,父亲主动让出一间,给了一名宁波籍的工程师,他说“我们挤挤能住,人家更需要”。

1983年离休后,张文宪夫妻俩搬到了石榴巷。“按照政策,父亲到石榴巷后能分到100多平方米的房子,但他说够住就行,最后分到一间60余平方米的。”张鲁敏说。

在旁人看来,张文宪的人生充满传奇,但张鲁敏等子女们清楚,父亲的人生也有遗憾。

“爷爷在父亲很小时就离世了,奶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接生婆,一次半夜里替人家接生,摔断了胯骨,成了一个后半生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张鲁敏摇摇头,“父亲因工作繁忙未能把奶奶接到身边,直到老人去世,他都愧疚不已,特意叮嘱家人‘把我葬回山东老家,陪着我娘’。”

跨越大半个世纪,张文宪如愿还乡,那枚二等功勋章也一同交由常住在山东的小女儿张杭敏保管,家族后代每年都会到张文宪长眠的那片山岗探望。张鲁敏时不时会向子女和孙辈念叨:“学文化,学本领,要想着别人。”这是父亲曾给予她们五姊妹的谆谆教诲。

本报记者 徐健勇/文 张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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