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本聚焦微观植物世界的原创科普图书《探秘花粉：自然界中的微观宇宙》一问世，迅速在植物爱好者、科普圈引发热议。这本书由浙江农林大学暨阳学院教授李根有、浙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李攀、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医学院特聘教授王健生携手主编，主创团队里不少是扎根金华的植物工作者与民间爱好者。从山野跋涉到深夜微距拍摄，从反复试验拍摄技法到梳理植物演化知识，这群热爱草木的金华人，耗时一年半，用镜头与笔墨，为大众揭开了花粉微观宇宙的神秘面纱。

昼夜坚守捕捉“微小花影”

早在2024年春天，这支植物拍摄团队便在山野间埋下了新的探索种子。平日里，他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以寻访花草、记录植物形态为乐。一次野外拍摄途中，众人突发奇想：肉眼看不清的微小种子，在显微镜下会是什么模样？靠着一腔热爱与坚持，大家耗时近一年拍摄整理素材，《探秘种子：显微镜下的奇妙世界》在2025年初顺利出版。诙谐的文字、清晰的显微影像，让这本图书收获了读者的一致好评。

作品出圈后，团队并没有停下脚步。大家不约而同定下了更高的目标：挑战比种子更加微小的花粉。种子以毫米为计量单位，而花粉直接进入微米级的观测范畴，拍摄难度上升。市面上科研领域常用的扫描电子显微镜价格高昂，拍出的画面也失去了自然鲜活的色彩。为此，团队成员动手改装显微成像设备，一遍遍调试参数、摸索拍摄技巧，立志用接地气的显微摄影，搭配实景影像与趣味解说，探寻植物传粉、协同进化背后的自然密码。一场以花粉为主题的山野探索与微观拍摄之旅，就此全面开启。

想要拍出优质的花粉影像，第一步便是野外采集，这也是整个创作过程中最辛苦的环节。王健生说，采集花粉颇有讲究，他们在一次次实践中也总结出经验：晴天正午是最佳采集时间，此时花朵状态饱满，花粉成熟度最好，而且必须同时收集含苞待放的花蕾与完全盛开的花朵，才能完整记录花粉从孕育到成熟的全过程。采摘后的花朵要第一时间装进茶包袋妥善保存，避免花粉散落、变质。

白天，众人分头奔赴野外寻觅目标植物；晚上，工作才刚刚开始。花粉体型极其微小，微米级的拍摄容不得一丝震动，稍有晃动，整张画面就会模糊作废。为此，团队形成了固定的作息：深夜回到驻地整理花朵、分离花药、处理花粉样本。

处理花粉样本是细致的工作。面对黏性弱的花粉，大家用镊子取下花药，拿软毛刷轻轻将花粉扫落至载玻片；遇到黏性极强的花粉，就要借助无水乙醇浸润花药，用解剖针慢慢搅动，让粘连的花粉充分散开，等待乙醇挥发后再上机拍摄。根据拍摄和科普需求，大家还会对花粉进行脱水固化、染色处理，只为呈现出层次丰富、色彩鲜明的影像。

“刚开始拍摄时，玉米花粉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王健生回忆道。显微镜下，常见的玉米花粉呈近球形，通体半透明，在灯光映照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像一颗颗封存了生灵的琥珀，美得让人惊叹。谁也想不到，田间随处可见的农作物，它的花粉竟有着如此梦幻的模样。

在日复一日地坚守下，团队累计拍摄了240余种植物的花粉，记录下海量原始影像，最终结合传粉方式、外形特色、物种珍稀度等标准，精选出96种植物（含附种共120种）收录进书中，同时搭配10余段动态视频，把静态影像与鲜活的自然场景融为一体。

金华市食品药品检验检测研究院工作人员龚雪媛说，以前观测过玫瑰、丁香、菊花等常用药用花粉，普通显微镜因景深有限，无法展现完整立体的形态。而本书独创的拍摄方式，清晰还原了花粉的自然原色与立体样貌，在她看来，这部作品对于后续植物花粉研究而言，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

小小花粉

藏尽自然巧思

在持续拍摄、观察、记录的过程中，大家渐渐发现，每一种花粉的形态、大小、纹路，都不是随机生长的，而是植物历经千万年演化，为了繁衍后代练就的“生存绝技”。不同植物演化出风格迥异的传粉方式，风、虫、鸟、水、弹力授粉……五花八门的传播策略，背后全是大自然的精妙设计，这也成了书中最有趣的内容之一。

据李攀介绍，风媒传粉是自然界最普遍的方式之一。选择风力传播的植物，花粉普遍量大、质地轻盈，走“广撒网”的路线。他们在拍摄黄山松花粉时，被它独特的构造深深吸引：每一粒黄山松花粉都带着两个半球形大气囊，宛如装上了迷你“氢气球”，借助风力可以飘向数公里之外，大幅提升和雌蕊柱头相遇的概率。银杏作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它的花粉更是颜值出众，在显微镜下晶莹剔透，如同精工打磨的水晶；松类花粉普遍呈淡淡的米黄色，轻盈又别致。除此之外，短叶罗汉松、大白茅等植物，也都是典型的风媒植物。

和随性洒脱的风媒不同，虫媒传粉是自然界种类最丰富、配合最巧妙的模式，也是植物与昆虫千万年协同进化的成果。这类植物会用艳丽的花色、香甜的花蜜、独特的气味吸引蜂、蝶、蚂蚁、甲虫等昆虫，它们的花粉大多表面粗糙、带有纹路或尖刺，黏性十足，能牢牢附着在昆虫体表。

鹿角杜鹃的花粉堪称“协作高手”。镜头下可以清晰看到，花粉粒之间缠绕着蛛丝一般的纤细胶质丝，将一颗颗花粉连成一串。只要有昆虫前来采蜜，轻轻触碰便能带走一整串花粉，一次访花就能完成多粒花粉的传播，在效率与精准度之间做到了完美平衡。当团队人员小心翼翼剔除花粉表面的胶质丝后，一粒粒花粉瞬间化身成晶莹的水晶、蓝宝石，颜值惊艳。

山白前则有着极具特色的着粉腺，黑褐色长梭形的腺体黏性极强，会牢牢粘住花粉块。拍摄时，团队还捕捉到一个罕见的画面：一只访花昆虫的腿被着粉腺死死夹住，挣扎无果后硬生生折断，足以见得其附着力有多强。戟叶孔雀葵的花粉浑身布满透明针刺，像一只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独特的外形既可以牢牢攀附在昆虫身上，也成了植物自我保护的“铠甲”。

除了昆虫，鸟类、兽类也会成为花粉的“搬运工”，也就是禽媒传粉。这类植物数量不多，却趣味十足。比如白花油麻藤，拍摄者在拍摄时就观察到有趣的一幕：赤腹松鼠用爪子和嘴巴挤压花冠，藏在龙骨瓣里的花粉便纷纷散落，粘在松鼠头部的绒毛上，等它前往下一朵花觅食时，就完成了异花传粉。

水媒则是水生、附生植物的生存智慧。金鱼藻、水蕹、菹草、苦草等沉水、浮水植物，花粉散落之后漂浮在水面，依靠水流完成传播。

最让人耳目一新的，当属独特的弹媒传粉，这类植物大多集中在桑科、荨麻科。它们没有艳丽花朵，也不分泌花蜜，中空的花丝在花蕾中向内弯折，花朵绽放的瞬间，花丝快速充气弹直，依靠迸发的力量将花粉弹射出去。李根有回忆起早年在西天目山的经历：雨后初晴的清晨，他带着学生观察水蛇麻开花，花朵弹射花粉时，远远看去就像冒出一缕缕白色轻烟，场面十分奇妙。

除此之外，还有坚守“自给自足”的自花授粉植物，不依靠外界媒介，独自完成繁衍；也有钟花樱、梅花这类“灵活派”，主力依靠昆虫传粉，也不拒绝小鸟的帮忙。万千植物各有妙招，小小的花粉之上，写满了自然演化的生存哲学。

珍稀乡土植物惊艳亮相

创作期间，团队也记录到了金华旗舰物种的花粉。银缕梅、夏蜡梅、细果秤锤树等，纷纷在显微镜头下展露真容，让读者得以近距离认识这些“家乡珍宝”。

银缕梅是永康的旗舰物种，同时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弥足珍贵。它的花粉体型小巧，形态多变，有的圆润光滑如珍珠，有的呈面包形、三角形、金字塔形，半透明的躯体内部纹理繁复，肉眼完全无法分辨，在灯光下显得神秘又精巧。

东阳和义乌的两大特色物种夏蜡梅与细果秤锤树，同样看点十足。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夏蜡梅的花粉，背面看是可爱的面包形，侧面则呈梭形，通体半透明，线条柔和优雅。细果秤锤树由李根有教授参与命名，它的花粉呈规整的面包形状，简约又别致。

日常餐桌上的蔬果，花粉模样也颠覆了大家的固有认知。青菜的花粉为梭形，在灯光下通体泛着荧光，像一块块灵动的绿宝石；南瓜和木槿的花粉外形相近，个头偏大、圆滚滚的，表面布满尖刺，未成熟时呈白、绿二色，成熟后转为赤褐色，凹陷的萌发孔如同火山口，整体像一枚带刺的流星锤，霸气又美丽。俗称“野草莓”的蓬蘽，花粉是长长的面包形，酷似一颗颗巧克力豆，憨态可掬。夏天无的花粉更是变幻多端，从不同角度观察，能看到圆形、方形、三角形、金字塔形等多种形态，表面光滑泛着幽光，仿佛一颗颗打磨精致的多面宝石糖果。

此外，还有珍贵的浙江安息香，模式标本于1958年被采集后，整整消失30年，直到1988年才被李根有在深山重新找到。它的花粉呈面包形至梭形，表面光滑，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宛如尘封千年的文物，古朴又美丽。

团队总共统计了240余种花粉的形态特征，面包形、椭球形、球形、梭形、水雷形是五大主流形态，占比达到75%。花粉的色彩缤纷，由类胡萝卜素、类黄酮素等色素决定，金黄、橙黄、黄绿是主流颜色，蚕豆的红色、罂粟的紫色、松类的淡黄色各有风情。经过染色、灯光渲染后，原本单调的花粉更是化作五彩斑斓的微观画卷。为了兼顾科学性与阅读体验，团队特意挑选了不同色彩、形态的花粉入书，既展现生物多样性，也缓解视觉疲劳。

为了让静态画面“活”起来，本书还创新加入扫码看视频功能，10余段高清动态视频记录下蜜蜂采蜜、花粉萌发、花粉弹射等珍贵瞬间。李攀表示，希望借助图文与视频结合的形式，打破大众对植物“安静无趣”的刻板印象，让更多人看见植物与动物的精彩互动，走进奇妙的植物微观世界。方寸花粉，是大自然写下的浪漫诗篇。

本报记者 吴越悦 （照片由受访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