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6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8版:深读

杨梅最雅致的吃法,藏在李白的艳羡里

又到了杨梅成熟时节。一季佳果闪亮登场:荸荠种杨梅,闪红烁紫;粉红种杨梅,朱粉轻妆;白沙种杨梅,玉雪凝香。

杨梅好吃,让人“未尝先说齿先涎”。吃法也多:最直接的,当然是鲜吃,满口生津;最陶醉的,是把杨梅浸泡到白酒里,一年半载后吃(喝);最奢侈的,是将杨梅榨汁喝;最反季的,是把杨梅放到冰箱里冷冻,在寒冬就着冰碴吃;最“糊涂”的,是把杨梅蒸熟捣碎了做成“杨梅酱”,当菜吃……可惜,这些都不是杨梅最雅致的吃法。

诗情画意 杨梅蘸盐

那么,杨梅最雅致的吃法,是怎样的呢?

当然首先是要有杨梅,其次,还需要阳光和海水的参与,还要有诗情的催化。

例如诗仙李白的这首《梁园吟》: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

此梁园,在河南商丘。此诗是李白离开长安、失意游历至梁宋大地时即兴而作。

诗一开头,就直接抒发了怀才不遇的郁闷,切入了时不我待的行乐:既然仕途不顺,那就享受当下的美食美酒。至于登不登高楼,还是次要的。

拿什么佐酒?玉盘杨梅+如花吴盐。

就是说,杨梅要恰到好处地蘸点盐吃——这盐,不能是井盐矿盐,而是要如花的吴盐。

雅致风物 诗仙向往

李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游历颇广,又混迹于京师高层,什么样的豪宴大餐没吃过,什么样的佳肴珍果没见过,为啥端起酒杯,突然扯出这套梅盐组合?

这与当时的餐饮风尚相关,也与李白的审美情感相关。

唐时,浙东一带的杨梅种植已成气候。当时,贵族宴席上,当玉色瓷盘装着杨梅上桌时,旁边总会配上一碟海水晒制的盐,食客们撮颗杨梅蘸上少许海盐,送入口中细品,面露爽悦神情。

那时的杨梅,可没有像现在10多个省那样的种植范围,风味也不如现在这般。海盐恰到好处地起到了杀酸涩、衬甜味、提鲜味的效用。于是,杨梅佐盐成了上流社会的雅致吃法,并渐渐影响民间。

问题是,杨梅保鲜和运输都很难。更南方的荔枝可以借助飞马驿传到长安,闪亮皇家餐宴,杨梅却不能。杨梅只是自得其乐地在东南一隅的烟雨里酸甜,慰藉着江南人初夏的味蕾。

浙东人遗憾这么好吃的杨梅到不了京师,浙东之外的人却遗憾吃不到杨梅,更遗憾玩不上杨梅+吴盐的那种雅致。

于是,遗憾变成了一种向往,杨梅+吴盐变成了一种孜孜以求的雅致符号。

至少,作为大唐文坛重要代表人物的李白,当时就带着这样的意绪。梁园那片土地,产不出杨梅,也少有吴盐,但肯定有佳肴嘉果,可李白的诗兴一上来,直接忽略了眼前的美食,率真地祭出了内心那份向往。

细细品味 超凡脱俗

其实,再细细分析,李白如此吟诵,注入的不止是他的审美情感,还寄托着他的审美理想。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还原了杨梅佐盐的雅致:端上玉盘盛着的杨梅,配上洁白如雪、状似碎花的吴地海盐。果是珍品、盘是美玉、盐是佳盐,一场初夏午后的杨梅宴,风雅至极。

在这还原之上,我们还可感受李白灵魂深处那份至纯至烈的美学追求。梁园里看似即兴的联想,藏着李白假杨梅佐盐画面传递的诗意升华。他写的杨梅,红紫闪亮,以玉盘相衬,以“如花皎白雪”的吴盐相伴,形成多重的色彩映衬,视觉华丽,对比强烈,产生了简明富丽的美学效果。

随着杨梅品种的增加,宋代以降,文人们在回溯此句时,提出了新的观点,认为李白诗句中的杨梅,没有点明特定色泽,应是水晶种杨梅。理由是:白杨梅的冰雪气质,胜过荸荠种的俗丽,“白玉盘+白杨梅+白雪盐”色调更统一清雅,写出了杨梅佐盐的风雅清逸,更合李白的“仙气”。这为李白此诗的审美情感对象化提供了新的注脚:尽管李白在诗尾赌气似的言明“莫学夷齐事高洁”,但他的灵魂深处还是把高洁当成至高品质的,只不过他要的高洁,更超凡脱俗些,更自由放浪些。

时尚风雅 广为流传

不管是荸荠种还是水晶种,都是杨梅。杨梅+吴盐的风雅,因了李白这首诗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后世的人们,似乎受到了启示,延续和发展着这样的雅致。

《宋史》列传、文武双全的项安世写过一首《杨梅》诗,其中有“雕盘供蜜渍中乾,犀筋下监苏齿楚”两句。此处“监”者,指盐,诗句说的是蘸盐吃杨梅以缓解牙齿酸软。从字面上猜测,项先生这回吃到的可能是偏酸的杨梅,于是蘸盐的首要目的,是“苏齿”。

陆游也有关于蘸盐祛酸的记述,不过,在《食杨梅》(或题《咏杨梅诗》)中,却把盐蜜同渍作为提鲜增味、展示雅致的重要辅助:未咀赤丸先齿软,吴盐点蜜更清妍。

元代的贝琼在《天台陈氏斋寓》诗中,把李白艳羡的雅致实验了一回,而且下酒的是白杨梅:客至清谈酒更添,白杨梅熟荐吴盐。

清代著名词人沈皞日与时俱进,把杨梅+吴盐的吃法又推进了一步。他的《东风第一枝·咏萧山白杨梅》写得生动且细腻:荔熟衣青,桑深葚紫,枝头颗颗将坠。露盘未碍珠圆,凉柯乍疑星缀。湘湖珍果,谁攀摘、寄来情意。向冰厨、轻糁吴盐,初试玉环纤指。浑不渍、羽衣缟袂。浑不染、縠纹素蕊……

他笔下的白杨梅,“羽衣缟袂”,不染绛色;更细节的是,“向冰厨、轻糁吴盐”,白的梅与冰、盐辉映,吃下去,既生津消暑,更时尚风雅。

除了诗文印证,著名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杨梅及盐食功效提供了药理支撑。他写道:“杨梅有红、白、紫三种,盐藏、蜜渍、糖收皆佳”“(杨梅)盐食,去痰止呕吐,消食下酒”。

为君设玉盘

可惜,李白最终还是没有享受到杨梅+吴盐的滋味,那份艳羡,成了他抛却功名烦恼、追求洒脱人生的诗歌意象,最终也成了他的遗憾。

李白钟情盛产杨梅的浙东。据《李白全集编年笺注》及相关研究,他入浙约四五次,但真正深入浙东的是3次,而这3次均完美地错过了杨梅成熟季。他3次抵达浙东的时间分别是:726年夏末秋初,747年秋,753年秋。第3次逗留时间较长,至次年春。李白为浙东大地留下了20多首诗作,却没有明确写在浙东食用杨梅的诗作。

其实,更遗憾的是我们。当我们吟诵着他留下的“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天台连四明,华顶高百越”“狂客归四明,山阴道士迎”之类的诗句时,内心其实希望还有一首他实地亲尝浙东杨梅的诗,哪怕是一两句。

但即便没有这样的诗句,我们感恩李白的情感依然如故。让我们挑一盘最好的杨梅,放在盛产杨梅的兰溪、余姚等地大山的晨曦里,再摆一碟东海莹闪的晶盐,轻轻地吟诵: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通讯员 徐渭明/文 本报记者 楼冀阳/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