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芦笛的诗人
本报记者 金璐/文 张辉/摄
上海之于艾青,既是诗歌创作的起点,也是他身陷牢狱、重病缠身几近殒命之地,更是他以诗成名、在文坛声名鹊起的所在。人的成长成熟,往往会因一个契机骤然发生。显然,对于艾青而言,两个多月投身左翼文化运动的热忱,三年多身陷囹圄的煎熬,狱中与病魔缠斗的生死考验,以及与狱友并肩抗争的过程,共同构成了他生命涅槃的关键契机。从此,那个曾怀抱绘画梦想的理想青年,脱胎换骨为一位以诗歌点燃大众革命激情的诗人。
从巴黎归国,加入“美联”
丰裕里是上海淡水路一处清水红砖立面、二层砖木结构的联排单开间石库门住宅的名字。这里住过的名人不少,保安大伯随随便便就能报出——北大哲学系教授张竞生曾在丰裕里94号创办《新文化》月刊社,丰裕里98号二楼是著名画家陶冷月的画斋……
艾青住进丰裕里,同样是以画家身份。
1932年1月,艾青结束在法国巴黎的3年留学,乘船归国。离开巴黎回国,是因为积贫积弱的祖国遭受侵略,让身在海外的儿女,感受到切肤疼痛——艾青出去写生,一个法国醉汉朝他嚷道:“喂!中国人,你们的国家都快亡了,你还在这儿画画!”他去咖啡馆吃早饭,发现店主把一种又软又酥的甜点取名“中国人”!这些都让他心如针扎。
艾青回到金华近一个月后,再次离家。同学力扬告诉他,上海有个革命的美术团体——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简称“美联”),他旋即奔赴这座理想灯塔。到达上海后,艾青结识力扬的朋友、“美联”成员江丰,经其介绍,于同年5月下旬正式加入“美联”,编在第四小组第二特组,并出席“美联”第六、七次执行委员会会议。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文学博士谭宇婷《艾青与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一文显示,“美联”成立于1930年7月,诞生于国民党当局对左翼文化活动镇压的白色恐怖中。在国民党的打压和“一·二八”事变的战火中,“美联”陷于停顿,其活动基地“一八艺社”也被打散。艾青加入时,众人正商议重建。因“一八艺社”名头太响,艾青建议更名为“春地美术研究所”(又称“春地画会”),得到了采纳。
春地美术研究所的成员们凑了钱,加上鲁迅先生资助的20元钱,在当时法租界内的丰裕里4号租了房。杨匡汉、杨匡满《艾青创作五十年纪历》记载,“画室陈设亦极为简陋,只有三四具木制画架,一只小小的写字台,一条凳子,加上不知从哪里借来的一块小黑板,学生们上课则席地而坐”。
虽然条件清苦,春地美术研究所依然吸引了一批怀抱革命理想的青年,于5月22日正式开学,艾青义务担任教员,还写文艺评论发表在报章杂志上。
春地画展上,与鲁迅的一次会面
如今的黄浦区西藏南路123号锦江都城经典青年会酒店,前身即1931年落成的上海八仙桥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大楼,是上海高层建筑中较早采用“中国古典复兴式”的作品之一,是上海音乐会、美术展、戏剧演出,以及篮球、健美、拳击赛事的热门场地。鲁迅多次在此演讲,蔡元培、陈望道、陶行知曾作讲座,马克思逝世50周年纪念活动也在此举办。
1932年6月17日,春地美术研究所在这里举办了“春地画展”,配合“红五月”的宣传活动,展出“春地”青年美术家过去与新近创作的油画、木刻、漫画、粉画100余幅,其内容一扫画坛颓废、脂粉味的旧习,比较真实地表现了挣扎中的劳动者的苦难与抗争。《文艺新闻》1932年第60期报道了这次展览,称其为“近来中国艺术运动上最青春的一页,其中之木刻作品,实可与外国木刻相抗衡”。画展原定举行3天,因观众反应热烈,延期了十来天。
画展能够办起来,离不开鲁迅先生专门资助的20元办展经费。1932年的20元钱有多值钱?学者陈明远在《鲁迅先生一生挣了多少钱》一文中发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当时的“元”指的是银圆,按1926—1936年上海物价基准,20银圆能买160公斤大米,或者40~50公斤猪肉,相当于一个上海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这一年鲁迅的月均收入是399.04元,本次资助大约占了其中的1/20。据陈明远研究,鲁迅对于“春地”的资助并非一次性的,而是每月资助,这一年他在支持左翼美术方面花了近百元。
鲁迅除了出资,还借出自己所藏的德国版画家珂勒惠支夫人的《织工暴动》和《农民战争》,以及其他几十幅外国木刻版画作品参展,以示支持。
谭宇婷《艾青与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一文认为,鲁迅不是“美联”的发起人,却可以说是左翼美术运动的实际领导人,他把左翼美术青年紧密地团结在周围。
这次展览,是艾青与鲁迅仅有的一次当面交集。
鲁迅在日记中写道,6月26日,“同广平携海婴往青年会观春地美术研究所展览会,买木刻十余枚,捐泉五元”。
艾青在《母鸡为什么下鸭蛋》一文中回忆道:“那天刚好由我值班,我从签名簿上看到鲁迅很小的签名,我就陪他参观,而他并不知道我是谁,却指着我的那张画问:‘这是原作还是复制品?’我说:‘是原作。’他说:‘是原作那就算了。’看来,假如是复制品,他就想把它要去。但是,我当时的反应很迟钝。多少年来,我一直后悔没有把那张画送给他。而且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碰见他——我们时代的最善于战斗的勇士。”
艾青这幅画署名“OKA”,汉语音译为“莪伽”,这也是艾青第一个写诗的笔名。
写诗,从巴黎开始
今天的上海市虹口区昆山花园路7号,曾是丁玲的寓所,也是《北斗》杂志编辑部——艾青第一首诗就发表在《北斗》上。
艾青来到上海后,与他同住丰裕里的室友刘芳松看到他的《会合》诗稿,非常喜欢,私自替他寄给了《北斗》,附言“编辑先生,寄上诗一首,如不录用,请退回原处”。艾青对此一无所知——直到1932年7月《北斗》第二卷第三、四期合刊印出,署名“莪伽”,他才又惊又喜。艾青后来回忆说:“这件小事,使我开始从美术向文学移动,最后献身于文学。”
《会合》写于巴黎。艾青在法国时半工半读,上午工作,下午学画,时间相对自由,便大量阅读文学作品。他读俄罗斯小说,也读布洛克、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宁、阿波利奈尔、兰波的诗,还特别偏爱比利时诗人爱米尔·凡尔哈仑的诗。读得多了,他开始试着写诗,“在速写本里记下一些偶然从脑际闪过的句子”。
1932年1月,艾青在巴黎参加“世界反帝大同盟东方部”集会时,当场写成了《会合》一诗,生动地记述了东方被压迫民族的爱国青年召开反帝斗争会议的情景:青年们聚集在一起,用“高音,低音,噪音”在发言,“温和的,激烈的,爆炸的”声调与表情,“绯红的嘴唇片片的飞着,言语象星火似的从那里散出”……
从巴黎回国的途中,艾青也写了一些短诗,描写所见所闻,如《当黎明穿上了白衣》《那边》《阳光在远处》等,但此时他“从来没有想要当一个‘诗人’”。
马斯南路监狱,从画家转向诗人
今天的上海市黄浦区思南路,曾经叫马斯南路,因法国作曲家马斯奈而得名。如今的思南路是上海一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掩映红砖洋房,光影斑驳静谧,曾经的马斯南路监狱已了无痕迹。在这里,艾青完成从画家到诗人的转变。
1932年7月12日晚上,春地美术研究所正在上世界语课,突然遭到法租界巡捕房密探的袭击,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搜查,艾青、江丰等13名骨干成员被抓捕,春地美术研究所随即被查封解散。被捕后,他们被关在阴森森的地下室,经数次刑讯,才送江苏高等法院审判,以“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分别判了刑。艾青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
由于看守所阴暗潮湿,艾青患上肺结核病,“在狱中病得很重,人家扶着他到法庭受审”(据李又然《艾青——回忆录之三》)。然而,在法庭上,艾青依然铁骨铮铮,对法官说:“去你的!”当时江丰的母亲出庭旁听,她对别人说:这个青年态度可真硬(见周红兴《艾青研究与访问记》)。之后,通过绝食斗争,艾青和朋友们被转移到条件稍好的监狱,也能看书、写作、通信。
这场几乎致命的肺结核病,让艾青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味道。22周岁的他,背负着病体的剧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民族命运的忧思,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前半生,考虑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监狱里缺少画具,艾青无法绘画,汹涌澎湃的激情无法表达,他就写诗,“借诗思索、回忆、控诉、抗议”……写出来的诗通过探监的亲友或律师带到外面,陆续刊发于《现代》《春光》《热风》《诗歌月报》等杂志。从1932年9月直到1934年10月转押到苏州反省院之前,艾青在看守所与监狱中先后写下《聆听》《大堰河——我的保姆》《透明的夜》《叫喊》《芦笛》《在路上》等26首诗作。待到1935年10月提前出狱重获自由时,他惊讶地发现,新的笔名“艾青”已在文坛掷地有声。因为《芦笛》这首诗,他被左翼批评家胡风在评论中称为“吹芦笛的诗人”。《芦笛》一诗不仅有愤怒的指斥,也有反抗与呼号,以及对自己的文学使命的确认:……在它出来的日子/将吹送出/对于凌辱过它的世界的/毁灭的诅咒的歌。
从画家到诗人的身份改变,后来艾青诙谐地称之为“母鸡下鸭蛋”。
从画家转向诗人,艾青的内心并非没有过犹疑。写完《透明的夜》之后,他曾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一位朋友:“依你看,我的诗写得好些呢,还是我的画画得好些呢?”朋友很笃定地告诉他:“你的诗写得好些。”正是这句回答,让他彻底坚定了以诗为业的道路。
从此,中国少了一个优秀的画家,却多了一个杰出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