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出窖了。醇香被人装了瓶，摆上宴席。可酿酒的人知道，真正的余韵不在杯里，在那堆刚从蒸锅里卸下、湿漉漉冒着热气的酒糟里。

在婺城区琅琊镇琅峰山下，白沙溪水日日夜夜地淌，每年六七十吨酒糟从酒厂的蒸锅里卸下来，铺在地上满满当当占了一整个篮球场。它们没有被丢弃，而是坐上小货车，去了附近的牛棚、羊圈。从坛子到槽子，酒糟的滋味没断过。牛羊低头嚼得满嘴生香，奶牛吃了，连奶罐子都沉了几分。废料的命，在牲口的胃里翻了个身，成了口粮。

酒糟的“朋友圈”

“金婺坊”酒厂董事长陈顺财，是金华酒传统酿造技艺第三代传承人，大半辈子守着祖传的酒窖。他告诉记者，酒厂产出的酒糟是本地养殖户坐等的饲料来源。“不同香型、不同原料的酒糟，产出量有差异，去向也各不相同。”陈顺财介绍，白酒、高粱酒的酒糟酒精度数高，蛋白含量充足，更适合牛和羊等反刍动物；到了下半年，酒厂改酿黄酒，酒糟就另有去处，更适配喂猪。“这么多年下来，我们的酒糟很受本地养殖户的欢迎，用酒糟喂养的奶牛可提升产奶量。”

浙牌酒厂董事长何学军出身酿酒世家，早年任职于国营金华县酒厂，深耕传统技艺30余年。他回忆，早年国营酒厂的酒糟，就曾用来在厂区饲养猪和鱼，降低养殖成本。有人开玩笑说：“酒厂鱼塘的鱼，煮熟了都有酒香”。一茬又一茬的酒糟，从酒厂出发，进了牛棚、羊圈、猪舍、鱼塘，完成了从废料到饲料的转身。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两头乌重点实验室负责人李君荣表示，寻找可再生利用饲料原料是畜牧行业的重要发展方向，酿酒副产品酒糟及其可溶物是一种优质的饲料原料，其营养成分主要有不同含量的粗蛋白、粗脂肪、粗纤维、淀粉、钙磷矿物质等，如酒糟蛋白质中含有可观的赖氨酸、亮氨酸、缬氨酸和精氨酸等猪生长所需的必需氨基酸，添加适当比例的酒糟替代部分饲粮具有提高采食量、维持肠道健康、提升肉品质等功能。但是，由于不同酒糟营养成分差异大，如不饱和脂肪酸和纤维含量较高时，过多饲喂酒糟可能会对猪的生产性能产生负面影响，因此建议通过发酵和酶解等适当的加工处理提高其营养价值，并控制不同生长阶段猪的适宜添加比例，这样既能降低饲料成本又能提高生产性能。

瘤胃里的“生物加工厂”

酒糟喂养动物，不是随便什么牲口都行。为什么高度酒的酒糟牛羊吃得欢，猪却不爱？关键在胃。

牛羊属于反刍动物，拥有一个特殊的“发酵罐”——瘤胃。瘤胃里生活着大量的细菌和纤毛虫，饲料中70%到80%的可消化干物质和一半以上的粗纤维，都在这里被分解消化。酒糟里那些猪消化不了的粗纤维，到了牛羊的瘤胃里，反而成了微生物的“美餐”。微生物一边分解纤维，一边大量繁殖，自身也变成了优质的菌体蛋白，供牛羊吸收利用。正因如此，酒糟含有丰富的粗蛋白质，其高出玉米含量的2到3倍，还富含多种微量元素、维生素和酵母菌，这些营养在反刍动物身上能充分发挥价值。

奶牛也是反刍动物，而且待遇更特殊。研究显示，在奶牛日粮中添加酒糟代替部分玉米青贮和豆粕，粗蛋白含量可从35%升高到39%，能显著增加日产奶量、乳脂含量和牛奶总干物质。有试验表明，酒糟添加比例越高，产奶量提升越明显，30%酒糟组的产奶量比15%组提高了1.01公斤/天。其原理在于，酒糟中的粗蛋白质不仅含量高，还含有较多的过瘤胃蛋白。这种蛋白能绕过瘤胃直接进入小肠被吸收，对高产奶牛来说格外珍贵。

但是，猪就完全不同了。说到酒糟，猪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碰，毕竟在消化这件事上，猪和人是出了名的“难兄难弟”，都只有一个胃，消化系统结构相似，连爱吃的口味都差不多，所以人类营养学拿猪做实验不是没道理的。酒糟中较高含量的粗纤维，猪缺乏相应的消化酶来分解。粗纤维含量越高，蛋白质和其他有机物的消化率就越低。因此，猪吃酒糟要更讲究：鲜糟得限量在两成以内，干糟最好别超过一成，还得先蒸煮晾晒把酒精赶跑，酸了要加石灰中和，搭配上玉米、豆粕、骨粉和青饲料凑成一桌营养均衡餐，不然缺钙缺维生素，猪是要闹脾气的。

糟香里的增收账

理论归理论，把酒糟真正喂到牛羊嘴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兰溪市游埠镇的奶牛养殖户郑广盛，前些年一直用酒糟喂牛。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买一吨湿酒糟大约要花380元，比起进口的燕麦草、苜蓿草，价格划算。

但让他头疼的是酒糟的“湿”。“酒糟拉过来湿度太大。水分高的话，干物质就偏低了。”郑广盛说，酒糟的含水量通常在64%到76%之间。要解决这个问题，得自己动手处理。他用的办法是发酵——把湿酒糟拉回来，加入甜菜粕、黑芽粕等干料，把整体水分控制在45%到55%之间，然后密封厌氧发酵。这样处理之后，酒糟里会产生乳酸菌，对牛的胃肠道有好处，适口性也更好，牛更爱吃。发酵好的酒糟再配进全混合日粮里，跟青贮玉米、精料按比例搭配——“相当于人配餐，一两饭二两肉三两蔬菜”，酒糟在里头替代的就是一部分青贮玉米。“喂酒糟那阵子，产奶量确实能稍微提高一点。”郑广盛说，酒糟喂养的时候，要注意控制小牛的量，他担心的不是酒精或者酸中毒，而是太胖——小牛吃得太肥，将来怀孕可能会有问题。

在金华市金东区华顺生态养殖场，养殖户金凤花经常买酒糟给羊吃，多的时候一天要吃掉一吨多。“以前每天要上山放羊，还要割草，十分辛苦。”后来，在专家的建议下，她尝试用酒糟、药渣、豆腐渣、金针菇废菌棒等来喂羊。这“懒办法”的好处是省时、省力、节约成本，还有利于羊的生长。“吃这些纯粗料，羊的肉质会更好。”金凤花说，这些粗料的配比多的时候接近四成，搭配秸秆、玉米粉一起喂羊。这些年，金凤花的羊从100多头扩大到了1000多头，效益不断提高。

酒糟从蒸锅里卸下，又钻进牛羊棚的食槽。曾经是不值一提的下脚料，摇身一变成了养殖户精打细算的饲料原料——省了饲料钱，添了奶肉香，账本上划得来，走出了一种循环的智慧。

本报记者 汪蕾 蔡文洁（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