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徐健勇

1980年秋，12岁的郑有莲第一次听道情。

吃完晚饭，村中男女都往堂大伯家挤，她也赶去凑热闹。艺人怀抱渔鼓，手打简板，连说带唱，“两廊朋友听端详……”

“这唱的是啥？”

“这是李渔的《八美图》。”

小叔叔郑桂春在一旁指点。

郑有莲睁大眼睛，听了40多天。

听几句学几句，上瘾了。村里的小孩大多图个一时的兴奋，郑有莲却听出了自己的前程：以后也当一个挨村挨户走唱的道情艺人吧。

前不久，央视纪录片摄制组专程来兰溪，为郑有莲拍摄《敲响情筒半生梦》纪录片。

儿时梦想，早已实现。这些年，她创作了近500部道情作品，作为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金华道情”代表性传承人的她，正准备出版第三部作品集。

12岁听曲，道情是梦

1968年，郑有莲出生于当时的兰溪县华南公社高端大队夏塘里自然村，一家人都不喜欢唱歌，郑有莲是个例外。

唱道情有讲究，听道情也有“规矩”。

“说一说来停一停……口水不是长江水，喉咙不是铁打定”，如今的郑有莲，自然懂这句唱词里迂回曲折的深意。但初次听到时的她，怔住了。

“阿叔，唱着唱着怎么停下来了？”“艺人唱道情不容易，他停下来休息，我们要给他凑点辛苦费。”郑有莲看不懂的时候，喜欢听道情的小叔叔就跟她解释。

艺人唱得好，台下观众凑钱打赏也来劲。“有的出钱，有的送鸡子，还有小孩子跑回家抓了一把大米。”郑有莲说，这就是“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看道情成为郑有莲的一件童年乐事，也在她心里种下一颗道情梦的种子。道情艺人离开村子后没有再回来，郑有莲失去了一次拜师机会，她试着模仿，编了唱词，自学自唱。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热情遭到母亲的反对。

半生辗转，道情是光

读了一年多初中后，郑有莲辍了学。

1988年，她进了一家外贸企业做手工。企业效益不行，解散后，她又在家做起来料加工，还雇了工人。1998年一场洪水，货出不去，生意亏得精光，她又转头开早餐店。开了一年多，又去纺织厂上班。

日复一日忙于生计，但她对道情依旧心心念念。下班路上，来兴致了，她也会哼上几句。

2006年，郑有莲下定决心全力追逐自己的道情艺术梦想。

“家里房子造好了，儿子去上大学了，身上担子轻点了，可以玩会了。”唱腔、唱词，她都自己琢磨，“有五六年时间，我一直在打听渔鼓和简板的做法，小时候看到过，但没摸过。”

2012年，郑有莲的儿子胡益涛根据她的描述，用竹筒和竹片给她做了一副渔鼓和简板。2013年，儿子又对道具进行了升级。用晒干的猪油膜作鼓面，加长了简板。

2013年秋，郑有莲在兰溪市永昌街道百凤林村，迎来自己的道情首演，这里是她的外婆家。

她在村里的祠堂唱，唱这些年村庄的可喜变化。不少老人听得入迷，感慨好多年没有听到过道情了。

这次的演出内容，全部由郑有莲自己创作。

“我逛了下村子，回来后就编了30篇道情，后面又受邀去村里演唱。”郑有莲说，村里的新鲜事，她都看在眼里，开展“五水共治”、实行垃圾分类，村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2017年，郑有莲查出了“肝硬化晚期”，三家医院都持悲观态度。郑有莲辞掉工作养病，也有了更多时间研究道情。“生病不妨碍我继续唱道情，唱道情我就感觉很开心，后面发现身体渐渐好起来了，道情就是我的精神靠山。”

唱得多了，郑有莲渐渐在兰溪出了名。一年来，大大小小的演出有250多场。当初儿子为他打造的那副道具，郑有莲现在还在用。

新声传唱，道情是火

这两天，郑有莲在家里修渔鼓，准备秋季开学时，送到兰溪市永昌中心小学给学生们用。

她已经出了两本道情原创作品合集，其中一本是永昌中心小学的校本教材。

2019年，郑有莲被评定为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金华道情”代表性传承人。她为永昌中心小学的学生们上道情课，也开始于这一年。

“老曲艺需要薪火相传，我喜欢跟小孩相处，他们学得很快。”郑有莲算了下，自己目前收了50个徒弟，其中48个来自永昌中心小学，剩下两个，一个是自己儿子，另一个是来自杭州的道情爱好者林呈旭。

赚到了钱，带了徒弟，受到政府重视，2020年后，母亲反对女儿唱道情的话，慢慢就听不到了。

为了这份肯定，郑有莲等了40年。

但她心里清楚，母亲是为了不让她吃那份苦。

金华道情是旧时艺人们的谋生办法，母亲了解其中的心酸苦楚。

过去，道情红火时，倒也能挣到钱。艺人走村串巷，敲起渔鼓咚咚响，村民们则凑钱留演，一曲连唱数天。

但近几十年来，随着讲方言的人越来越少，百姓文娱活动愈发丰富多彩，这一扎根乡土的曲艺星光逐渐黯淡。

对郑有莲而言，道情不仅是与儿时自己的跨时空对话，更是传承发扬这一古老曲艺的文化自觉。

在这条追着渔鼓声前行的路上，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很多人都愿意为她这个半路出发的追梦人搭把手。

“你拿去学。”永昌街道老文化站站长陆明标翻出两盒老道情艺人沈友良的录音磁带，给她指了一条实在的学习路径；兰溪市政协副主席陈兴兵多次为她改稿：“道情作品的文本结构至关重要，要有起承转合，安排好高潮起伏，才能让观众真正入情入戏”；兰溪市作协副主席林建红为郑有莲提供过文本上的指导……

郑有莲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勤快，多为道情主题。

在游埠古镇的茶馆里，给南来北往的游客唱兰溪的山水美食；在农村文化礼堂中，把美丽乡村唱给乡亲们听；帮着派出所做反诈宣传……她总不忘在动态里记下那些暖意。

老唱腔守着岁月的传承，新唱词装着当下的故事。

郑有莲的这本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日志，还在一页接一页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