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擦肩 “巴威”穿境
金华的“两山夹一川”是盾牌吗
风从海上来。从浙南深入东北的台风“巴威”刚走,今年来登陆我国的强台风“红霞”又在广东登陆,同样一路深入内陆,在江西、湖南、湖北等地制造强风雨。
只是,对于金华来说,两者带来的影响大不一样。前者在二次登陆后从金华东南角横穿而过,给金华部分山区带来暴雨与山洪。而威力更强的“红霞”对于金华,虽有外围影响制造了些许分散性阵雨或雷雨天气,但不改整体晴热高温的格局。
每到台风季,总有人会谈起金华“两山夹一川”,是拥有天然防台屏障的宝地。果真如此?我们查阅史料、翻看气象记录,看看金华的地形对台风有怎样的影响。
■ 风从海上来
在气象学上,台风是指发生在热带或副热带洋面上的强大低压涡旋,是一种深厚的热带天气系统。我国将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的热带气旋按底层中心附近最大平均风力划分为六个等级,风力12级或以上的统称为台风。
古人没有卫星云图,没有预警通知,更不知其路径,但他们同样面对过同一片海刮来的风,并早已察觉这种来自海洋的巨风。东晋《晋书·五行志》载:“太元十七年(392年)六月,永嘉飓风暴雨,海溢,四县多溺死。”这是史书中关于浙江沿海台风灾害最早的记载之一。唐代刘恂《岭表录异》记:“南海秋夏间,云物惨然,见其晕如虹,长六七尺,此候飓风之兆,名为‘飓母’。”宋代苏轼谪居海南,亲历飓风后作《飓风赋》:“断霓饮海而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此飓之渐也。”古人总结出虹霓与赤云是台风将至的前兆,与现代气象学中台风外围云系形成的“台母”云现象不谋而合。
古人把台风叫“飓风”,明末清初开始使用“台风”这一名称。清代《台湾府志》说得明白:大而烈者为“飓”,比飓更厉害的则称为“颱”——飓倏发倏止,颱常连日夜不止。明万历《温州府志》记载,夏秋之交,大风自海上来,俗呼“风痴”。
1953年,金华有了系统的气象记录,台风的面貌被精确地记录在数据里。市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项素清的研究课题之一就是台风,她曾系统梳理1953至2022年对金华有影响的164个台风。这份金华70年“台风账本”中,有一组数据:近海转向北上的非登陆台风不会给金华造成明显灾害,带来灾害的主要是登陆类台风。登陆类台风中,在福建登陆的影响台风最多(65个),浙江登陆的有39个,两者合计104个,占登陆台风总数的84.5%。从对金华的影响来看,闽中北—浙中南登陆的台风造成严重以上影响的个数最多,占41.7%;在浙中南登陆的台风造成严重影响的高达64.2%,这是对金华影响最大的台风路径。比如之前的“巴威”,正属此列。而在闽南、浙北以及广东西部、上海登陆的台风,对金华的影响则相对较轻。
还有一个值得警惕的路径:广东东部登陆,且东北向深入内陆。虽然其登陆点距金华较远,但从这70年的台风记录来看,这类台风严重影响以上的占比达60%,比例甚至高于浙中南。
目前还在内陆制造雨水的“红霞”登陆地,恰在广东省惠州市,也就是广东东南部。那么问题来了,为何这次浙江能避过核心风雨区?最主要的原因是“红霞”走得“偏”且“西”,又恰逢浙江上空副热带高压强势控场,犹如一堵“挡风墙”,挡住了台风外围云系和风雨向北输送的通道,也让“红霞”登陆后虽转向偏北深入内陆,但整体路径偏西、偏南,距离浙江较远。
■ 护得住风,挡不了雨
台风从开阔的海洋登陆“上岸”后,风力会因大陆地形的拦阻迅速减弱,但暴雨往往不减反增,尤其在山区。这是因为来自海洋的暖湿气流若遇到山脉,会在迎风坡被迫加速上升和凝结,暴雨因此更加凶猛。这就是气象学上的地形性降水增幅效应。
今年“红霞”登陆前,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周冠博就特别提示,华南地区山地丘陵众多,在迎风坡、喇叭口等特殊地形影响下,暖湿气流被迫抬升、辐合增强,将会出现持续明显的地形性降水增幅效应。
金华的地形同样如此。
很多人认为,金华“两山夹一川”的盆地地形是天然庇佑——这是一种误解。台风影响程度与其移动路径、登陆时的中心强度及登陆后的维持时间密切相关。金华的盆地地形,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台风带来的大风影响,但容易被地形“放大”的雨却不容小觑。
项素清将2010—2022年影响金华地区的台风按不同路径分类,统计每类台风下区域自动气象站的降水分布后发现,台风降水分布和金华的地形分布一致,地形的降水增幅作用显著。金华地处金衢盆地东段,西侧开口,地势南北高、中部低,大致呈东北—西南走向,市境东部、东北部有大盘山、会稽山,南部属仙霞岭,北部、西北部连接龙门山及千里岗山脉,盆地底部为宽阔不一的冲积平原,地势低平。台风在行进过程中,如果遇到山地,会在迎风面形成一个显著的动力抬升效应,气流上升至高空后,水汽遇冷凝结,变成雨落下。同时,山体对气流的前进造成了阻滞,气流停留时间变长,相应的雨量也会增加,相当于山体给了降雨一个放大效应。此外,金华的喇叭口地形会形成狭管效应,也会增大降水量。
半个月前的“巴威”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从东南角进入金华,先后从永康、义乌、浦江沿西北向穿金华而过。从行进路线上来说,进入金华后先后遇到了“三重门”:首先遇到了东南部的山脉,使得磐安南部、武义南部、婺城南部和永康东南部等地因气流迎风抬升和狭管效应等因素出现大雨,降水量是平原地区的数倍;翻越南山时,金华市区因地处南山背风侧且地势低平,气流行进至这里时下沉减弱,降水明显减弱,因此很多城区居民对“巴威”没有太大感觉;当其继续前行遇到北山阻挡,在北山迎风面再次出现降水放大效应——这也导致当天北山多个气象观测站点累计测到300毫米以上降雨,是市区降雨量的4倍,其中北山观景台出现全市最大降雨,单点降雨量达338毫米,集中在12日2时至9时。这是什么概念?金华市区全年平均降水总量约1500毫米,相当于当天7小时内北山观景台下了全年降水量1/5的雨。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你以为被山挡住的台风,其实是“翻山”来泼雨的。比如,“利奇马”和“黑格比”都曾导致磐安、东阳、永康东部等地出现集中强降水;“烟花”导致东阳东白山累计雨量达681.1毫米,破全市有气象记录以来台风降雨极值。
同样因地形导致台风带来远距离降水的情况也在北京发生。北京地形东南敞开、西北环山,西侧太行山、北侧燕山合围,独特的环山结构把千里之外台风输送的水汽高效转化为极端降水,出现“台风千里遥控、本地山前暴雨”的典型现象。
■ 风浪再猛总会过去
翻开气象档案,金华的70年台风故事远比想象中复杂。据项素清的研究,金华平均每年有2.3个台风。其中,20世纪60年代以及21世纪的最初10年是台风影响的相对集中期,年均影响个数约为2.7个;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是相对偏少期,年均约2个。这70年中,有5年无台风影响,影响最多的年份是1990年,达到了6个。
从月份分布看,影响金华的台风出现在5~11月,其中7~9月占全年的82.7%,是台风高发期。影响特别严重的台风主要集中在8月和9月,10月秋台风虽然数量少,但严重影响占比高达44.4%,致灾比例最高。影响比较大的台风中,最晚的台风“康妮”,11月1日才影响我市。
在影响金华的164个台风中,按单站过程最大降水量排名前五看,各有各的脾气。排名第一的“烟花”赢在持久,影响时间长达6天,过程平均面雨量和单站最大累计雨量均创下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大值;排名第二的“黑格比”赢在猛烈,最大小时雨强超过100毫米;排名第三的“利奇马”赢在强度,是前五名台风中登陆强度最大的一个;而“罗莎”“菲特”是秋台风之王,同在10月7日登陆,印证了秋台风的杀伤力不容小觑。
南宋词人秦观被贬岭南,亲历飓风后提笔:“怒号兼昼夜,山海为颠蹶。黎明众窍虚,白日丽空阔。”同时代的陈瓘同在岭南遇飓风,但感悟更疏朗:“曾近沧溟看飓风,波涛有尽海无穷。”从“山海为颠蹶”的震撼,到“白日丽空阔”的宁静;从“波涛有尽”的有限,到“海无穷”的永恒,诗人用诗句记下的不只是天气,他们相信风浪再猛总会过去。
拥有现代气象科学与完善防御体系后,我们更加坚信比风浪更持久的,是天地本身;比侥幸更有力的,是建立在科学认知之上的敬畏与从容。 本报记者 陈月丹 汪蕾/文 楼冀阳/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