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为新的日子歌唱”
本报记者 孙媛媛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艾青随华北大学师生入城,开启了与新中国同频共振的时光。他亲历开国大典,以滚烫诗行礼赞祖国大地;他游历苏联,歌颂“苏维埃的阳光”;他还跨越重洋,与智利诗人聂鲁达结下深厚友谊。
其间,《欢呼集》《宝石的红星》《艾青诗选》《春天》等诗集和单行本《黑鳗》相继问世,字里行间满是艾青对新日子的歌唱。这段岁月,既是艾青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也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拥抱新时代的生动缩影。
爱五星红旗像爱自己的心
来到北京后的艾青是忙碌的,奔波于文艺界的各种会议、活动和座谈会中,见证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的正式成立,并当选为全国委员会委员。新中国成立在即,艾青还接到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使命——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筹备及召开期间,参与国旗、国徽图案的评选工作。
自从登出征稿启事,一个月内收到应征“国旗”的稿件近5000份。据艾青后来回忆,在一次会议中,毛主席看了五星红旗的方案后说:“用这个也好,革命人民大团结,建设社会主义阶段可以用,到共产主义阶段也可以用。”当时,民主党派有人提出,那四颗星是四个阶级,一颗大星就是共产党。
于是,五星红旗作为新中国的国旗就这么定了下来。1949年9月27日,艾青创作《国旗》一诗,这是他为迎接新中国诞生献上的第一支歌,其中写道:“四颗金星/朝向一颗大星/万众一心/朝向人民革命//我们爱五星红旗/像爱自己的心/没有了心/就没有了生命//我们守卫它/它是我们的尊严/我们跟随它/它引我们前进……”
10月1日,首都北京,开国大典在宏伟的天安门广场上举行。艾青登上天安门城楼,红旗飘扬、礼炮鸣响,眼前沸腾的景象催促着他把心底的感动写成喜悦的诗篇。
过去,艾青写尽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悲愤,在亲眼见证新中国诞生之后,心中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就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春天,艾青的《春姑娘》来了,成为当时脍炙人口的佳作。
她是一个小姑娘,
长得比我还漂亮,
两只眼睛水汪汪,
一条辫子这么长!
她赤着两只脚,
裤管挽在膝盖上;
在她的手臂上,
挂着一个大柳筐。
她渡过了河水,
在沙滩上慢慢走,
她低着头轻轻地唱,
那声音像河水在流……
艾青之前写过不少以“春”为题材的诗歌,但从未像这首一样轻快活泼。他将春天比作小姑娘,她渡过河水、走过田垄、来到村子,把春的信息带给大家,引来无限的喜悦。《春姑娘》刊发后,一度入选小学语文课本,还被翻译成多种文字,走进了千万人的心田。
这段时间,艾青在各大报刊上发表了不少诗歌和文艺评论,见证新中国成立初期文艺界的蓬勃发展。1950年12月,艾青诗集《欢呼集》出版,这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的首部诗集,情感基调从“悲悯受难土地”转向“礼赞新生祖国”,迎接新中国的赤诚欢呼充斥着他的诗歌。
叙事诗《黑鳗》是当时艾青的作品中较为另类的尝试。1954年,他在海岛体验生活时听到一个民间故事,以其为骨架,采用民歌形式进行表达。艾青可以说是用“大白话”讲述青年渔民陈全和渔家姑娘黑鳗为了幸福和自由,与渔霸斗争的故事。艾青称之为“想象的一次大胆的飞翔”。
《黑鳗》发表后引起文艺界关注,文化部曾要把它拍成电影,因后来“反右斗争”的开展而作罢。还有人把《黑鳗》和《梁山伯与祝英台》进行比较,艾青说“不知何言以对”。20世纪80年代初,《黑鳗》被译成英文,在英文版后记中,艾青写道:“昨天晚上,我重新拿起来读了一遍,我感到惊奇:完全采用民歌的形式,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勇敢的尝试,而它是属于一个年轻人的作品……”
两个民族像一个家庭
1950年7月,艾青作为中共中央宣传工作代表团的成员,赴苏联进行为期4个月的访问。
艾青将自己在苏联的所见所闻都融进了《奥特堡》《车过贝加尔湖》《西伯利亚》《克里姆林》《普希金广场》等一首首诗歌里,以此歌颂他目之所及的“苏维埃的阳光”和“快乐又健康”的人民。
在这趟旅程中,艾青深深感受到了苏联人民的深厚情谊:
在菩提树的林荫路上,
我走着,心里充满欢喜,
老妇看见我向我微笑,
小孩看见我向我招手;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
为什么我们这样相亲?
每个人都好像是兄弟,
两个民族像一个家庭……
1950年10月1日,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生日,彼时艾青正远在异国他乡。尽管他在苏联看到秀丽的风景和崭新的城市,看到有别于当时新中国初期的繁华模样,但他依旧想念祖国。他将这份想念化作倾泻而出的诗篇:“当晨曦在窗前,/投射了无比柔和的亮光,/我还躺在床上,/初醒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远离了的家乡。//我的记忆引伸得很远,/想起无数的河流和山峦,/南方明净的湖沼,/北国广漠的平原,/甚至一条小小的道路,/和一片杂乱的灌木林,/都清楚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在《我想念我的祖国》里,艾青描述了他童年时亲历的这片土地的模样,“到处是叹息和呻吟”;他回顾了十月革命的钟声敲响之后,遍布城市和乡村的斗争,终于迎来新中国的诞生:“从此我们和黑暗告别,/太阳在东方徐徐上升……”在莫斯科街头,艾青望着欢乐的、前进着的人群,似乎也看见了祖国灿烂的远景。
当年11月7日,艾青在苏联红场受邀参加庆祝十月革命的盛典,他以《十月的红场》再次歌颂社会主义的旗帜和人民。艾青访问苏联时写的诗,收录于1953年6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宝石的红星》。
你的歌声是时代的波浪
新中国成立初期,艾青作为我国文艺界代表,与一些国家的文艺界人士保持着友好往来。其中,他与智利国宝级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巴勃罗·聂鲁达的交往尤为让人津津乐道。
聂鲁达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诗人,还长期担任外交官。1951年9月15日,聂鲁达和作家爱伦堡来到北京,艾青承担接待与陪同的任务。
其间,艾青与聂鲁达、爱伦堡一起出席各种会议,并陪同他们游览北京。艾青告诉聂鲁达,他的姓的中国翻译是“聂”字,爱伦堡称呼其为“三只耳朵的人”,并问他,还有一只耳朵在哪儿?聂鲁达笑着指着前额说:“在这儿,我可以倾听未来。”
在为期一周的访问活动中,艾青与聂鲁达彼此欣赏、交流甚欢。三年后,两人在大洋彼岸迎来了第二次见面。1954年7月初,为推进世界和平运动、庆祝聂鲁达五十诞辰,艾青等人应智利众议院的邀请到智利访问。
由于当时中国和智利还未通航,艾青一行四人取道莫斯科、维也纳等地飞往智利。一路上,艾青目睹了有着异域风情的欧洲大陆以及波涛汹涌的大西洋,写下许多诗歌,其中短诗《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展现了艾青期待面见老友、期待新生活的雀跃心情。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飞机在高空中飞翔
一朵朵白云像在微笑
我的心是阳光满照的海洋
我写过无数痛苦的诗
一边写,一边悲伤
如今灾难总算过去了
我要为新的日子歌唱
7月19日下午,一行人抵达智利。聂鲁达向大家介绍艾青:“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他是屈原时代留下来的唯一的中国人。”
聂鲁达邀请艾青来到自己在海边的住处。艾青从屋内的布置看出了聂鲁达对大海的深情,他写下《在智利的海岬上——给巴勃罗·聂鲁达》,以大海的意向类比、称赞聂鲁达对和平事业的追求:“日日夜夜望着海/听海涛像在浩叹/也像是嘲弄/也像是挑衅//巴勃罗·聂鲁达/面对着万顷波涛/用矿山里带来的语言/向整个旧世界宣战……”
在聂鲁达诗歌朗诵会上,艾青即兴写下《给巴勃罗·聂鲁达——为他的五十诞辰而作》一诗。他称聂鲁达是“山岳与海洋的儿子”:“安达斯山有7035公尺高,/你比安达斯山高得多,/看见安达斯山的人很少,/看见你的人却很多;//太平洋的波浪,/千万年来都一样,/而你的歌声,/是我们这时代的波浪……”
大海给了艾青无限遐思,在智利他写下不少优秀诗作,其中短短8行的《礁石》广受人们的喜爱和称颂。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像刀砍过的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扑”“打”“砍”与“站”“笑”“看”等简洁的动词,把面对汹涌海浪时,展现出坚毅形象的礁石刻画得栩栩如生。艾青曾说,礁石既象征着饱受磨难而依然屹立的祖国,也是他自身经历的写照。
8月13日,艾青一行启程离开智利。艾青曾问聂鲁达:“什么时候再到中国?”聂鲁达回答:“不知道,艾青,多困难,走起来不容易,得再过两三年。”他讲此话时,眼里含着泪水。
在艾青的记忆里,这位老友老是穿一件军用粗呢大衣,“草绿色,很旧,很像一个退伍的士兵”。此行回来后,艾青回忆:“这些年,我对巴勃罗·聂鲁达的情况知道得很少,而我一直在思念着。有人告诉我,他曾对着大海呼唤我的名字。”
又是三年,这份深情的呼唤再一次落了地。1957年六七月间,聂鲁达再次访华。他在艾青的陪同下游览了昆明、重庆,还在三峡的渡轮上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然而,这次见面的分别来得极为突然。当时,“反右斗争”不断升级,两人到北京后不久,艾青就在内部遭受了批判,以至于聂鲁达离开中国时,他都没法去送行。这次匆匆的会面,是两人最后一次相会。
1973年,聂鲁达离世。在恢复名誉之后,艾青两次撰文怀念聂鲁达。1984年,适逢艾青访问智利30周年,《光明日报》刊发了他的《我和聂鲁达的交往》一文。艾青细致追忆二人的交往经历与深厚友谊,字里行间满是对聂鲁达的怀念和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