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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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光的行旅—— 从金东出发,重返艾青诗歌现场

归来的歌:万物都苏醒了

1992年5月21日,艾青最后一次回到故乡(右二为沈才启,右一为飞沙) 葛跃进 摄

艾青在畈田蒋故居 (左三为蒋风,右为骆寒超)

1992年5月24日,《金华日报》“百花”版面刊发“艾青特辑”

1973年9月,蒋氏三兄弟在金华合影(左起:蒋海涛、艾青、蒋海济)

金师附小(艾青小学)的学生为老校友艾青爷爷送行 陈炳贵 摄

1992年5月20日,在艾青作品文艺晚会上,金华实验中学(金华县职业中专)代表队表演舞蹈《光的赞歌》 董正勇 摄

本报记者 李 艳

绿油油!水汪汪!

83岁的原金华县外事办主任沈才启至今记得34年前,1992年5月20日,市文化局和金华县政府为艾青举办的“艾青作品文艺晚会”。

“当年是艾青新中国成立后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故乡行,来金华参加大堰河诗碑揭幕等系列活动,在金华待了一星期左右,对家乡很有感情。”沈才启是此次艾青金华行的主要策划者和执行人,他的家中至今还珍藏着艾青的亲笔题词:“不忘故乡行 不忘故乡情。”

艾青作品文艺晚会上,舞蹈《大堰河——我的保姆》、童声诗朗诵《全世界都看见北京》、歌曲《我的思念是圆的》《我爱这土地》……时年83岁高龄的艾青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根据其同名诗创作的一个个精彩节目,露出了微笑。

两个多小时的演出结束了,人们仍不愿离去。艾青来到舞台上,向父老乡亲频频招手,激动万分:“家乡太好了,可爱极了,到处都是绿油油、水汪汪的。”

随口一句话就是一首美妙的诗。

这也是自1978年4月30日,艾青在上海《文汇报》发表《红旗》回归诗坛后,生命的青春、创造的青春如泉喷涌的一个生动瞬间。

那个沉睡有年的“自己”苏醒了

艾青从来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在长达20年沉寂磨难的暗淡日子里,艾青从未自怨自艾、消沉颓废,相反仍坚持创作,尤其是在1977年,在不乏激动,也不免忧心忡忡的状态下,艾青在信中告诉友人:“我逐渐在恢复‘创作’的心情。”“我……每天早上二三时起床,可以工作三四小时,陆续写了几千行,放着,等有朝一日需要即可付梓。”

艾青感觉到,那个沉睡有年的“自己”苏醒了,他在蛰伏、酝酿着一生中又一个创作高潮的到来。

1978年4月30日,《文汇报》刊发艾青诗歌《红旗》,这是艾青平反重返诗坛后公开发表的第一首新诗。

火是红的,

血是红的,

山丹丹是红的,

初升的太阳是红的;

最美的是

在前进中迎风飘扬的红旗!

……

1960—1975年,艾青在石河子劳动生活16年,身处人生逆境,却始终昂扬向上。石河子艾青诗歌馆是全国首座以诗人名字命名的诗歌馆,记者在琳琅满目的展陈中看到,这天的《文汇报》放在展陈醒目位置。

时年艾青已近古稀,虽然文字不像青年时激烈,趋于克制,但仍可从诗歌中看到延续一生的“火”“光明”“抗争”等核心意象。

艾青在《艾青诗选》自序中写道:“我今年68岁。按年龄说并不算老,但是,有许多年轻的朋友都死在我的前面,而我却像一个核桃似的遗失在某个角落——活过来了。”

《红旗》发表后,惊动海内外无数人士,大批读者的来信向艾青飞去。一个读者来信:“我们找了你20年,我们等你等了20年!‘艾青’对于我们不再是一个人,一个名字,而是一种象征,一束绿色的火焰!——他燃起了一个已经逝去的春天,又预示着一个必将到来的春天。”

动作多么活泼,精力多么旺盛

据熟悉艾青的朋友说:“1978到1979年间”,是艾青“晚年创作最为旺盛的一段时间”。继《红旗》之后,艾青紧接着发表了《鱼化石》:

动作多么活泼,

精力多么旺盛,

在浪花里跳跃,

在大海里浮沉;

……

在岩层里发现你,

依然栩栩如生。

……

活着就要斗争,

在斗争中前进,

即使死亡,

能量也要发挥干净。

1978年10月30日,艾青在致友人信中说:“这首诗反应特别强烈,知名的、不知名的,或写诗唱和,或写信赞同。”经历了那场灵魂扭曲的浩劫,人们对这首诗特别有同感。

1978年,可以说是艾青复出后诗歌创作的丰收年,在这“辉煌的一九七八”,艾青写了一系列或针砭时弊,或歌颂美好世界与心灵的短诗,风格晶莹剔透,表现了炉火纯青的语言造诣。

艾青的沉默与归来,在那个年代具有一种典型意义,很多人至今仍记得《在浪尖上》发表时引起的巨大震动。

正义被绑着示众,

真理被蒙上眼睛,

……

为了维护真理,

必须投入战斗——

……

这首诗首发于1978年12月10日《人民日报》,又载于同年《诗刊》第十二期、1979年《新华月报》第一期,全长252行,用犀利的笔锋直击那段倒行逆施和为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岁月。

当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诗刊社接连两天在工人体育馆和首钢礼堂举行“为真理而斗争”诗歌朗诵会,会上朗诵了艾青的《在浪尖上》、白桦的《阳光,谁也不能垄断》等诗歌,引起强烈的反响。

艾青夫人高瑛回忆:“这首诗讲出了人民的心里话,瞿弦和、张金英的朗诵非常有穿透力,一进入诗歌的第二部分,群情越来越激昂,几乎每朗诵两三句就要被掌声打断——真正是‘雷鸣般的掌声’。”

“人民诗人”艾青的影响力是巨大的,他的诗歌影响、激励了一代又一代青年人,63岁的诗人飞沙(董正勇),就是艾青狂热、忠实的追随者之一。

前不久,记者联系采访时,飞沙正在上海做手术。病榻上的他,聊起艾青,仍滔滔不绝,激情满满,《春》《树》《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等艾青名篇,他都能完整背诵。

飞沙在《追踪艾青》一文中说:“我简直没办法用言语表达我对艾青的热爱,这是打心眼里发出来的声音。”

1979年,刚进入浙江师范大学的飞沙从高年级校友处看到一本没有封面的《艾青选集》,翻了几页马上借回来,“天天读,天天背。艾青的语言策略、抒情风格影响了我以后的诗歌写作”。这之后,只要是艾青著作和有关艾青研究的书籍,飞沙见一本买一本,加起来不少于50本。

1982年5月,艾青“归来”后第一次回故乡。

浙江大学中文系教授骆寒超是国内第一代艾青研究权威学者,2024年12月逝世,享年90岁。生前,他曾记录飞沙和艾青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记得1982年5月下旬,我陪着艾青和他夫人高瑛去浙江师范大学看望他的二弟蒋海涛教授时,突然闯入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脸因激动而涨红得跟什么似的,直盯盯凝视着被亲友簇拥着的艾青,结巴着想讲句话也讲不清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晃了晃头,忽然背诵起艾青的《太阳》一诗,这使一屋子的人都肃静无声,我甚至发现艾青的双眼已经湿润,他走过去,拉住了来者的手,但这个身材瘦长的小青年更羞涩起来,只见他握住艾青的大手掌摇了几摇,抽回手,别转身,逃也似的走了。这不是别人,正是董正勇。”

继1982年5月第一次见到艾青后,1988年8月、1991年4月,飞沙两次赴北京看望艾青,近距离接受一代诗人的熏陶。

1988年8月那次,他甚至在艾青家中住了一个星期。他把自己手抄的《艾青选集》笔记本作为见面礼送给艾青,艾青笑着说:“谢谢!你真好!”

飞沙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1982年5月29日,艾青结束“归来”后第一次故乡行返京时,飞沙跑到金华火车站送行。依依惜别的情绪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眼看火车就要开了,飞沙凝视着艾青,脱口而出四个字:“给我火把!”

艾青指指天空,幽默地说:“现在是白天,不需要火把!”

“让我再看你一眼。”飞沙撒开双腿,跟着火车跑,艾青在窗口,不住地挥手……

我从来没有想到,能看见这么美好的阳光

艾青是一个乐观的人,“我即使一边流血,一边也还笑着”(《艾青诗选·我的创作生涯》)。当面聆听艾青教诲的人,都能感受到艾青的睿智和幽默。

金华市文史馆研究员劳剑晨之前为金华日报资深记者,艾青最后一次故乡行,他和同事全程跟随采访,并于1992年5月24日《金华日报》品牌版面“百花”刊发“艾青特辑”,详细记录艾青回故乡的精彩瞬间。

劳剑晨在《致敬,我们的诗人!》一文中写道:“我们读他的诗,听他的故事,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他同广大民众的血肉联系,对普通百姓的挚爱和礼赞;对真理的向往和坚持,对讲真话、抒真情的呼号和苦历……我们也因此站立于一种崇高、真理的峰峦,俯瞰尘世,指点古今,坚信人生……这是诗的力量,讲真话的力量,也是艾青的魅力所在。”

采访间隙,劳剑晨递上一本影集请艾青签名,艾青笑着说:“这么漂亮,我要在上面乱涂乱画。”

在场的人都笑了:“艾老真幽默。”

艾青马上接口道:“我不是印刷工,没有油墨。”

艾青这样写过:“要不是偶然的海浪把我卷到沙滩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能看见这么美好的阳光。”

艾青回归诗坛,年近古稀的诗人恢复了旺盛的创作力。在随后短短几年时间里,他全身心投入创作,佳作频出,如《光的赞歌》《镜子》《古罗马的大斗技场》等。艾青归来后的诗歌,与他过去的作品有着极为紧密且明显的连贯性和延续性。艾青的诗歌始终聚焦民族的兴衰与发展,同时,他也从不吝啬对人类理想和光明的热情歌唱,目光从苦难乡土延伸至广阔世界,思想更具思辨性,构成艾青创作生涯中重要的“归来之歌”。

著名诗人牛汉是艾青的挚友,生前回忆说:“一天黄昏,在史家胡同居室的暗淡的窗前,艾青兴奋异常地主动为我朗诵了刚写成的《光的赞歌》。”

每个人的一生

不论聪明还是愚蠢

不论幸福还是不幸

只要他一离开母体

就睁着眼睛追求光明

……

我永远歌颂光明

光明是属于人民的

……

胜利是属于人民的

和人民在一起所向无敌

……

艾青用金华腔普通话朗诵,一会儿低低的而且沉缓,一会儿突然高扬变得愈来愈急促,牛汉看到,艾青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光的赞歌》是艾青集大成之作,依旧坚守“光”的母题,但是青年时期急切的呐喊,转变为历经沧桑之后坚定、厚重的求索,反思历史、歌颂光明,寄托对思想解放、人类美好未来的坚定信念。

前不久,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李点应邀在浙师大行知学院授课《母亲、父亲和土地:艾青诗学的自我和他者》。他也是艾青的忠实读者,初中时就迷上艾青的诗歌,一读再读。在他看来,“艾青诗歌生命长青,语言功底深厚,节奏感强,是广受尊敬的中国桂冠诗人”。

沈才启为儿子取名“沈鲁艾”,纪念鲁迅、艾青;飞沙、李点年过半百,仍痴迷艾青……一座里程碑,立在时间的道旁。时间在流逝,艾青的魅力依然不减。对每一个跋涉者而言,艾青的里程碑,既在后面鼓舞,也在前面召唤。他以毕生的实践,讴歌每一次归来光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