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藏17年,老望远镜里的山河与归途
75年前,《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签订,宣告西藏和平解放。
13年后的1964年,37岁的刘涛和32岁的妻子楼晓收到组织调令,需要尽快从金华赶到这片冻土之地。
随行的有几只木箱,箱子里只添置了几件衣服——来不及准备了。
“那时当地的交通条件差,进藏后到那曲只能走公路。他们7月出发,要赶在9月大雪封山、通路完全阻断前抵达巴青县。”两人育有两儿一女,当时分别12岁、10岁和6岁,刘丽亚年纪最小。
夫妻俩一去就是17年,中间虽有几次回浙江休养,但终归与家人聚少离多。在刘丽亚的童年记忆中,每次父母从西藏回家,她总是满脸兴奋。不仅因为可以见到父母,还因为一副望远镜。
“这望远镜是首长送他的,父亲出门随身携带,说方便开展工作。我总会好奇地拿着它玩,举起来看向远方,傻傻地想,能不能用这个望远镜,看到父母工作的西藏。”前几日,在婺城区城东街道上浮桥社区桃花路的家里,刘丽亚拿出这副老望远镜。
南下又西行
接到进藏通知后,刘涛夫妻俩将岳父岳母从东阳接到金华市区的家中。三个孩子交由二老照顾,两个年轻人毅然奔赴雪域高原。
这样的告别,刘涛在解放战争期间已经经历过一次。
1927年,刘涛出生于山东泰安宁阳县。父亲靠着凿石手艺,供他读了几年私塾。刘涛打小身上就有一股折腾劲,抗日战争期间,常常跑出家门去支援抗日。
“有次,我爷爷到处找他,找不到,心急如焚。找到后看他还活着,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刘丽亚说。
1946年,刘涛正式入伍,两年后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随军南下,成为金华地委工作队的一员,负责金华县的财粮工作。后被推选为金华县县长,后又担任中共金华县委副书记。
在日复一日的基层工作中,他与东阳姑娘楼晓相识相知,1952年两人结为伴侣。“父亲调往西藏,我母亲一同随行。”刘丽亚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结婚证,纸张无损,纸面整洁,字迹清晰。
刘涛调往西藏,被任命为那曲地区地委委员和巴青县书记。那曲地区地处羌塘高原核心地带,平均海拔4500米,素有“世界屋脊的屋脊”之称。
夫妻俩先坐火车抵达甘肃,再换乘汽车一路向高海拔区域攀升。随着海拔升高,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当时县政府就设在一座寺庙里,后来才用铁皮搭建了新的办公场所。高原的秋冬冷得刺骨,没有煤炭,就烧当地干牛粪取暖。”刘涛很少跟家里人提起工作,母亲楼晓偶尔会跟孩子们念叨几句。
牧区的日与夜
畜牧业是巴青县的核心产业,作为县委书记的刘涛,要经常跟当地牧民打交道。那副望远镜,成了他最得力的“伙伴”。在视野开阔却地广人稀的高原上,举目远眺时,它能帮他看清远处的草场状况,望见远处牧民的帐篷炊烟。
“可以说,这个望远镜陪伴和见证了父亲的牧区生涯。”刘丽亚将望远镜从皮壳里小心翼翼地取出。这是一款20世纪早期的古董双筒望远镜,外壳已经摸得包浆,清晰的使用痕迹里藏着一段段往事。
一到冬春,巴青县常常要面对暴风雪。大雪过后,整片草场都会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牛羊找不到草吃。刘涛带着县里的干部们下乡,动员牧民扒开积雪,露出底下的草来喂养牛羊,并组织群众加固畜圈,安置好老弱牛羊与幼崽。
等到夏季来临,草原上的青草吐出新芽,刘涛又带着干部们组织牧民到夏季牧场放牧。牧民们成群结队地往海拔五千米的唐古拉山、通天河以南夏季草场迁移。“在父亲的望远镜里,牛马成群,物资成队,人流浩浩荡荡,非常壮观。”刘丽亚说。
下乡工作,往往一去多日,需要自带被褥干粮。县里不配汽车,全靠骑马,刘涛和楼晓的骑术,就是在一次次往牧民家跑的路上练出来的。淳朴的藏族同胞们看到刘涛一行,总会热情地将人邀至帐篷中,捧上热热的酥油茶。
当地藏族群众的日常主食以牛羊肉和青稞糌粑为主,青稞需靠农牧区之间跨区域的物资交换。
每到秋冬,大家组织驮马队远赴盐湖驮回食盐;入秋后牛羊养得膘肥体壮,再把牦牛肉、酥油和盐巴打包捆实,赶着驮队翻山越岭,去农区换回牧民们必需的青稞。
沉默的父亲主动开了口
因为见面少,父母身上的点滴变化刘丽亚能立马察觉。
“父亲在西藏拍的照片脸都是红的,红得发紫。”刘丽亚拿出一张照片,指给记者看,那是长期高原紫外线照射和缺氧留下的“高原红”。高原反应严重的时候,刘涛一边插着氧气管一边工作。因常年缺氧、营养不良,刘涛和楼晓双手指甲出现凹陷变形。
气候不适,让刘涛和楼晓常年忍受身体的劳损。来自匪患的冷枪,更威胁着刘涛一行进藏干部的生命安全。
上世纪60年代初期,由于高原特殊环境,当地尚有土匪隐患残留,县城常年驻军警戒。“父亲有次下乡回来,被土匪盯上了,他与勤务兵跟对方展开枪战。附近部队知道情况后,也赶来增援。让人痛心的是,年轻的勤务兵不幸牺牲。”刘丽亚说着说着,沉默了会儿。
1973年,刘涛终究没能扛住长期的高原反应,身体亮起红灯,确诊了高血压和心脏病。出于对他身体状况的关切,组织上安排他从一线岗位调整,先赴拉萨市汽车大修厂担任党委书记,后又调任自治区交通厅副厅长、党组成员。1981年初,调回浙江金华。
从西藏回浙江后,组织一开始留刘涛在省里任职,但考虑到岳父岳母年事已高,子女也都在金华,最终还是决定回金华工作。
回金华后,有媒体想采访刘涛,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刘丽亚摇着头,“我们以前私下缠着他讲西藏的故事,他总摆摆手说‘有什么好说的,都是该做的工作’。叫他在媒体面前讲,更难了。”
2009年的一个凌晨,刘涛突发心梗。本应该第一时间拨打120急救电话,可他怕救护车的鸣笛声吵醒熟睡的邻居,硬是搭着妻子,两人慢慢挪到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好不容易拦到车赶到医院,又刚好遇上早间医护交接班,直到上午9时左右才进手术室。
医生说,刘涛的三根冠状动脉里,有一根早就堵住了,这么多年全靠另外两根勉强供血,他却一直硬撑着。
手术结束,转入普通病房的刘涛缓过劲来,忽然红了眼眶,跟女儿说了一句藏了几十年的心里话:“丽亚,爸爸那几年在西藏真的很艰苦。”看着80多岁的父亲皱眉流泪,刘丽亚心口揪紧,瞬间哭了。
那是一辈子不肯喊苦的硬汉,第一次在家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时至今日,再提这段往事,字字如刀,在记者面前,刘丽亚忍不住哽咽起来。
2011年4月2日,刘涛在金华市人民医院与世长辞。
如今,93岁的楼晓在金华市区一医院安养。
时光在一点点消磨往事。那副曾被高原狂风吹过、被暴雪侵袭过的老望远镜,成了那段滚烫岁月里的记忆锚点。
这些年,刘丽亚总在想,当年父亲举着望远镜望向草原和牧民的时候,会不会在某个瞬间,用望远镜望向万水千山之外的金华。
进入新时代,和刘涛、楼晓一样的进藏干部一届接着一届,建设者一群接着一群。高原上的公路越修越宽,楼房越建越高,工作和生活条件早已今非昔比。
17年,75年。
山河依旧,换了人间。
本报记者 徐健勇/文 张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