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5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读书

一粒棉籽 如何长成一本书

纪实文学《棉花与云朵》在杭首发

周华诚(左)在棉花地里采访

一朵棉花有多重?摘下一朵放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感觉。可当它被写进一本书里,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那是时间的重量,也是一代代人命运的重量。

近日,由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的长篇非虚构作品《棉花与云朵》在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首发。这部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25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的作品,出自浙江作家周华诚之手。他从一粒棉种出发,沿着育种、种植、采摘到纺织加工的全产业链,深入新疆大地,走进棉田、实验室、车间和当地人的生活。全书分为“种子的秘密”“花朵的寓言”“白云在人间”“钢铁的重量”“辽阔与温柔”五个部分,以散文的笔调,写下了新疆棉花产业背后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

一粒棉籽的机缘

每一本书的诞生都有机缘。这本书的起点,是2024年秋天的一次远行。

那一年,周华诚随浙江省作协、浙江文学院(馆)组织的活动,与几位作家、诗人、编辑来到第一师阿拉尔市。在农科所的展览馆,他了解到当地棉花种植的历史——1953年,农业部寄来500克苏联长绒棉种子,交到了浙江大学农艺专业毕业的陈顺理手中。在沙井子试验场的荒滩上,陈顺理死死守住了“九个棉桃”,由此育出了中国第一个长绒棉品种“胜利一号”。

“当天中午,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我跟着当地朋友去了棉花试验站。棉花所主任赵晓雁在吃盒饭,皮肤黑黑的——那是长期下地劳作染成的颜色。我们聊了半小时,我当时就觉得棉花是一个值得深入写作的题材,而且会是一篇大文章。”周华诚说。

为什么会觉得是篇大文章?中国棉花看新疆,全中国九成多的棉花产自新疆。而棉花背后,牵涉着无数老百姓的生活。70年的发展,有无数的故事。周华诚的想法得到了浙江省作协的支持,也得到了浙江省和台州市援疆指挥部的支持,第一师阿拉尔市文联也为采访提供便利与保障。从那时起,周华诚先后5次入疆采访,遇到了很多人,也是他们的人生故事,支撑起了这本书。

棉花背后的山河与人心

从写作的角度来讲,“人”永远是最值得关注的核心。“棉花是一个产业,但我并不是要写一篇产业报告。文学作品要有高的文学品质,更应该关注人。”周华诚说,只要对一个人物了解得足够深入,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动人的故事。

周华诚从棉花育种科研人员入手,逐渐打开对棉花的了解。“从种子、花朵,到洁白的棉花,再到棉花的收获、加工,这一路顺藤摸瓜,逐渐形成了采访的逻辑。”周华诚说,他特别珍惜那些“细碎”的瞬间,他在田间看科研人员去雄、授粉,观察他们的动作。纸袋上的代号,在他看来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婚事”,是两株棉花的“契约”。

书中记录了数十位与棉花相关的普通人。8岁的蔡永晖看着母亲采棉时手指缠满胶布,腰弯成了一张弓,多年后他研发出了国产采棉机;维修工托合提·尼牙孜,半跪在机车底下,3个笔记本记满了机器的呼吸,2024年捧回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古再丽努尔的父亲用50亩棉田供3个女儿读完大学,她如今在洁丽雅工作。

“还有很多动人的故事,我没有写进书中,但是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周华诚记得,有一次他结束在棉花地的采访,坐上赵晓雁的小车往回走。当时正是秋天,赵晓雁特意绕路,带周华诚走了一条胡杨树叶金黄的小道。“他什么也没说,我却感受到了他的美意,这就是一个科研工作者的浪漫。”后来,周华诚把这个情景写成了《小小的礼物》。

还有一次,周华诚在农科所采访的时候,所里办公室走廊上有一盆灰扑扑的植物,他认不出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昙花。采访对象告诉他,搞农业科研的人就像这盆昙花,很多人一生默默无闻,直到某个夜晚开出一朵花来。这些细碎的瞬间有温度,柔软又有力量。

第一师农科所副所长练文明告诉他,“全疆90%的棉种,都与‘新陆中系列’有血缘关系。这90%如果铺展开,足以让一条纯白的河流,从阿拉尔一路流淌到黄浦江边。”

培育一个棉花品种有多难?从杂交到审定,再到推广,要10年、20年。育种人一代一代做下去,也许一辈子也育不出一个品种。如果一辈子没有育出品种,是不是就失败了?练文明说:“不,这依然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一件事,能专注地做一辈子,就是成功。”

周华诚在本书“致谢”中写道:“这本书是写给棉花的信,也是写给所有与棉花有关的人的信。”他希望,书中温暖的文字能让更多读者读懂新疆、读懂土地、读懂平凡人的伟大坚守。

文化润疆结出的一朵“花”

作为一名来自浙江的作家,周华诚在书中深情书写了浙疆协作的时代篇章。本书大部分内容创作于第一师阿拉尔市——浙江省对口援疆的重要地区。

采访之初,周华诚并未刻意关注“浙江元素”,但随着采访深入,他发现新疆与浙江之间有着如此紧密的产业互动。洁丽雅集团创始人石昌佳2011年西进阿拉尔,将生产基地建在国产长绒棉的故乡;浙江企业家陈勇远赴新疆创办钵施然公司,让红色的采棉机驰骋在天山南北的棉田里。“浙江企业家的敏锐眼光、创新精神,都在此间得到呈现,推动着新疆的发展。这样的东西部交流,很值得注意。”

在新书首发式上,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总经理芮宏评价《棉花与云朵》蕴含着“守望相助的家国温情、文润同心的绵长深情”。

周华诚认为,文化、文艺,对一个地方的产业推动、社会发展,起到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我在阿勒泰地区走访的时候,发现李娟文学作品的影响力,极大地推动了当地文旅产业的发展。”周华诚说,如果《棉花与云朵》这本书,以及由此带来的其他形态的文艺作品,能够让新疆那一片辽阔的土地被更多人、更大范围地“看见”,将是他非常愿意看到的。

在金华与新疆之间,这种深情正以更多形式延续。一批又一批浙江援疆干部人才跨越山海,将汗水洒在天山南北。2026年上半年,金华援疆班列已实现每日常态化对开,半年开行206列,货运量同比增长329%。满载着棉纱、布匹的列车从天山南麓出发,穿越5500公里抵达金华;而“浙江制造”则反向西行,直供中亚市场。这条物流大通道,让书中所写的棉田里的汗水与希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温度——当新疆的棉花在金华兰溪的车间里被织成闻名全国的牛仔布、毛巾时,周华诚笔下那些“弯着的腰”和“粗糙的手”,其命运便与金华这座“中国织造名城”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金华的援疆故事,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愿意去深入探访。”周华诚说,他写作的意义不仅仅是看见、表达,更是一种重新发现与讲述。“这是我们的‘中国故事’,也是‘浙江故事’。”

本报记者 蔡文洁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