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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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光的旅行

家乡是可爱的

本报记者 许健楠

艾青18岁就离开家乡,作为游子,他走过那么多山,蹚过那么多水,无论是在异国他乡、繁华都市还是戈壁荒漠,在他心中,最眷恋的仍是故乡。

新中国成立后,艾青曾四次回乡,如同一叶小舟,回到故乡的港湾。

在畈田蒋的日日夜夜

1953年3月,艾青从北京回家乡金华采风,他在畈田蒋村待了20多天。

那次回乡,艾青很低调,连家人都没通知。当时,还是省相关部门来电询问接待工作,大家才知道,艾青回乡了,但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我母亲洪雯娟就去找,结果在后街的立新旅馆找到了。推开房间的门,伯父正坐在床上缝纽扣。”艾青侄子蒋鹏放回忆道。

“你怎么在缝纽扣啊?我来吧?”洪雯娟说。艾青拒绝了:“我自己缝,我在延安待过几年,这也是践行延安精神。”

“那次,我陪艾青一起回乡,在畈田蒋他家老房子里,我们住在一起,度过了20多个日日夜夜。”101岁的儿童文学理论家、浙江师范大学原校长蒋风回忆说。

当年,蒋风以金华市文协主席的身份,迎接这位从畈田蒋走出去的诗人。艾青的两个弟弟蒋海济、蒋海涛和蒋风同一年考入金华中学,蒋海济和蒋风还是同班同学。“我与艾青一见面便分外亲切。”蒋风说。那时,蒋风身患严重的神经衰弱,艾青听说后便动员他:“走走走,跟我一起到我老家休息几天。”

二人住在艾青家的西厢房。没有电灯,仅靠一盏煤油灯照明,摸黑聊天成了日常。艾青对蒋风说得最多的,是他的出生、遭遇,还有他的保姆大堰河。二人几乎无话不谈,每个夜晚,蒋风都好似听《一千零一夜》一样,听着诗人谈自己的往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畈田蒋之夜。

“我陪着艾青去大堰河坟前凭吊,我们还走了六七里路,去生养大堰河的村庄打听她的旧居,但没打听到,艾青很失落。”蒋风回忆道。

当时,艾青回乡收集创作素材。在抗战时期,傅村一带活跃着一支抗日武装队伍——金萧支队第八大队,这支队伍有位极具传奇色彩的突击队长杨民经,成为诗人采访的主要对象。

“在畈田蒋的日子里,艾青有一半多的时间在采访杨民经。”蒋风说,杨民经一有空就来到艾青家,采访的地点,就在西厢房窗边的那张半方桌旁,艾青坐在正中的木椅子上,一边听一边记;杨民经坐在半方桌旁另一张木椅上,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敌后斗争的故事,蒋风就坐在那张木板床上竖着耳朵听故事。艾青记下这些故事,回北京后创作了长诗《藏枪记》。

闲暇时光,艾青就拉着蒋风到村边田野里走走,寻觅他童年记忆里的乡村景象。有一次,二人走到村外一个水塘边,艾青被水面上浮着的菱叶、水葫芦叶、睡莲的白花所吸引,驻足欣赏,久久不愿离去,他还让蒋风用相机给他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新中国成立后,我花200元钱买了一台老相机,派上了大用场。”那台老相机记录了许多珍贵瞬间,在畈田蒋的日子里,蒋风用掉整整两个胶卷,这些底片艾青全部带走了。

畈田蒋西边有个西周村,村口有一对大樟树。这里曾是艾青儿时流连忘返的地方。有一天,艾青带了一沓画纸来写生,画下一片苍劲的绿荫。还有一次,他又带了侄子蒋鹏旭,让蒋风拍下他们的合影。艾青每每回乡,总要去看一看这对大樟树,他还让蒋鹏放帮他刻一幅樟树木刻画。后来搬家时,画不慎丢失,他十分惋惜,写信让蒋鹏放再寄一幅。

登双尖山是艾青儿时的梦想。那次,蒋风等人陪着艾青一起登山,一路爬到半山腰,虽未登顶,但这座“看着自己长大”的双尖山,已铭刻在诗人灵魂深处。一年后的一天,他坐在北京家中书桌边,窗外鸟鸣如诉,仿佛双尖山巅的回响。他提笔写下《双尖山》——

亲爱的双尖山

你是我的摇篮——

早晨,你看着我起身,

晚上,你看着我睡眠;

你显得多么高

显得多么庄严……

艾青将双尖山称为“摇篮”。其实不只双尖山,他的“摇篮”也是他日思夜想的畈田蒋,更是生养他的金华这片土地。

“快看快看,双尖山!双尖山!”

新中国成立后,艾青第二次回乡,是在1973年9月。下放新疆石河子的艾青趁到北京治眼疾的机会,与夫人高瑛南下回到故乡。

那趟行程,蒋鹏放全程陪同。当时艾青已经有20年没回老家了,坐车回畈田蒋,快到的时候,他一眼看到车窗外的双尖山,一脸兴奋地对高瑛说:“快看快看,双尖山!双尖山!”那一刻,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当时,艾青身处人生逆境,多年在新疆参加劳动改造,当他回到老家,依然强烈地感受到家的温暖。“海澄回来了!”乡亲们奔走相告,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看他。

那是高瑛第一次来到畈田蒋村,艾青幽默地说:“乡亲们都来看看你这个新娘子。”

蒋鹏放印象最深的,是大堰河的儿子姜如松,他当时正在田里干活,一听说艾青来了,赤着脚从上姜村赶来看望艾青。艾青见他没穿鞋,马上把20元钱塞到姜如松口袋里,说:“买双鞋穿。”

艾青回乡那几天,蒋鹏放陪伯父在村里村外走一走。艾青看到一座山,山形像一只老鼠,他开玩笑说:“有老鼠必定有猫。”蒋鹏放回答:“巧了,山的对面就有一口猫耳塘。” 艾青和高瑛饶有兴致地去逛了吴店市集。“艾青还特地去游览了双龙洞,这是他第二次游览双龙洞,第一次是在1935年。”蒋鹏放说。

在蒋鹏放印象中,那趟回乡,艾青买过一盆仙人掌。那是他陪艾青一家逛金华市区的园林门市部时,艾青一眼看中的。艾青将它买下来,其他物品都交给了身边人,独独小心翼翼地一路提着它。这株来自家乡的仙人掌,他不远万里带到了遥远的大西北。睹物思乡,后来,艾青创作了一首脍炙人口的《仙人掌》。

“写对我们这块土地的爱”

1982年5月,艾青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三次还乡,当时,他来浙江参加“艾青创作50周年”纪念活动。那次行程中,他访问了浙江师范大学、金华一中,会见金华市文艺工作者,在欢迎会上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

在与浙江师范大学学生座谈时,有学生问艾青:“为什么不写爱情诗?”艾青说:“爱情诗我的确写得少……我写诗那个年代烽火连天、动荡不安,但是,我对当时人民的悲惨生活、祖国的苦难命运还是充满感情的,所以也可以说我写过不少爱情诗,写对我们这块土地的爱。”

在畈田蒋村,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来迎接艾青,艾青的眼眶湿润了,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这儿就是我的母亲。”

“像氢气球一样,太高了要爆炸的”

1992年5月,82岁的艾青走路已不方便,他坐着轮椅再次踏上故土,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还乡。那年春天,他曾对高瑛说:“我要回金华去,让我再看看家乡。”

艾青最后一次还乡,坐火车来,一路上,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车过义乌,他自言自语起来:“要到义亭了。义亭过去是孝顺,孝顺过去就到了……”身边人夸他记性好,这么多站名都背得出来。

“是通往家乡的路,能不记得吗?近乡情更怯,近乡情更怯……”艾青说。

现年91岁的俞迅当时是金华市政协委员,谈及艾青最后一次回金华的故事,他记忆犹新。

1992年5月19日下午,艾青一行抵达金华。“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慢慢停下来以后,我的心情格外激动,在站台上翘首以盼,看到艾老的轮椅从火车上下来时,我和人群一起涌了过去。我有幸与艾老握了手,他的眼神很深沉。”俞迅说。

在一次活动中,艾青谦虚而风趣地对大家说:“不要称我是什么‘诗坛泰斗’,不要把我举得太高!像氢气球一样,太高了要爆炸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写过几首诗。”

俞迅说,艾青这次回来,还有一项很重要的活动,就是参加大堰河诗碑的揭碑仪式。1992年,当地政府重修了大堰河墓,墓碑上的“大堰河之墓”五个字是艾青题写的。墓碑前,又竖了一块两米高的诗碑,碑文正面刻有“大堰河是我的保姆,我敬你,爱你,录艾青诗”。诗碑的题写者就是俞迅,“我写完诗碑上的这幅字,专门寄给艾老过目,得到他的认可后,才最终刻上去的”。

在大堰河墓前,艾青与大堰河的另一个儿子蒋正银紧紧相拥。艾青说:“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我们一起爱母亲。”新中国成立后,艾青四次回乡,每次都去大堰河墓前祭扫。

5月24日下午,俞迅到望江饭店看望艾青。在交谈中,俞迅提到他很早就拜读过《藏枪记》,他父亲俞绍安和杨民经是金萧支队第八大队的战友。这时,艾青突然提到,畈田蒋村的蒋山是1928年入党的,也是金萧支队第八大队的。蒋山是艾青的同村老友,1973年,艾青回乡时还专门去看望了老友。艾青关切地问起蒋山的情况,俞迅一一作答。

那天,俞迅在一张艾青的照片背面用毛笔写了几句心里话送给诗人:“诗人一生心中装的始终是人民,用诗的号角唤醒了人民,给人民带来了希望之光。人民非常热爱诗人,崇敬诗人……”艾青在另一张照片背面签名后,把照片送给他,这张签名照俞迅珍藏至今。

那次回乡,艾青动情地对大家说:“金华是我的故乡,我诞生在金华,故乡实在是太可爱了,绿油油,水汪汪的……”

1982年他给复刊的《金华报》(后更名为《金华日报》)题词,写的就是:家乡是可爱的。

1996年5月5日,86岁的艾青怀着对故乡的深深眷恋与世长辞。艾青的北京家中有一株玉兰花,畈田蒋村的艾青故居也有一株。在他去世十周年的春天,花开正旺,夫人高瑛写下《思念》一诗:“艾青,我要告诉你/院中的玉兰又在开花/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因你,我更加爱护它……”如今,这首诗就刻在艾青故居的玉兰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