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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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读书

忘不了的滋味 解不开的乡愁

“味蕾是有记忆的,从一而终,历久弥新。”在美食散文集《江南老味道》的开篇,作者王向阳这样写道。这本书描写的,不是鲍参翅肚的豪门盛宴,而是那些生长在田间地头、出自乡间灶台、滋养了一代代浦江百姓的寻常老味道。

薄似纸韧如皮的浦江麦饼,红彤彤圆滚滚寓意日子红火的杨梅粿,还有一碗下肚便暖烘烘的牛清汤……这些作者儿时的果腹之物,土得掉渣,却让无数人舌底生津。近日,《江南老味道》一书由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收录了53种乡土美食,分《食之甘》《菜之鲜》《饮之爽》《饵之趣》四辑。这不只是一部美食散文集,更是作者以美食为引,对故乡的深情回望与文化打捞。

米面并重、五味调和

如果问什么食物最令人难忘?在王向阳看来,不是山珍海味,熊掌鱼翅,而是儿时妈妈做的家常食物,它们成为萦绕在游子心头一辈子解不开的乡愁。

这份浓烈的乡愁,与王向阳的经历有关。他出生在浦江县郑宅镇,在老家生活了18年,此后40年,身居杭州。他是杭州大学中文系硕士,供职传媒界,成了主任记者。许是在杭州待的时间长了,每次回来,老家的亲朋好友常把他当作杭州客人,在高档酒店设宴款待,而不是吃心心念念的家乡土菜,这让他很是伤感。

“美食是乡愁的重要组成部分,家乡的味道,值得被记录,传承下去。”这成了王向阳创作的原动力。出版人周华诚这样评价他:“他是两栖人,一脚踩在中国最基层的乡村浦江郑宅,另一脚踩在日新月异的都市杭州……对故土的深情,不是怀旧,而是传承;不是为过去,而是为未来。”

浦江地处江南,作物一年三熟,两熟水稻,一熟小麦。论饮食结构,米食与面食并重,并无偏耽;论花样品种,面食反而比米食更丰富。浦江的传统特色小吃麦饼、米筛爬之类,均是面食。他将浦江饮食文化归纳为几个特点:米面并重、五味调和、化腐朽为神奇、文化深厚。

王向阳最感叹的,是浦江人的智慧,哪怕家乡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依然能就地取材,化腐朽为神奇。“吃的魅力不在富人家摆阔炫耀的豪华宴席,而在老百姓赖以果腹的寻常食物。乡人爱吃的萝卜麦饼、苋菜麦叶、苦荬麦切和老蚕豆煮米筛爬,食材不过面粉、萝卜、苋菜、苦荬和蚕豆,哪样不是农家自产的寻常之物?全靠厨娘的一颗慧心和一双巧手,烹制成花色繁多的美味佳肴。”

与一般专注个人味觉体验的饮食散文不同,王向阳刻意弱化散文中的“我”,讲述了很多浦江人的美食故事,把个人记忆升华为集体记忆。

一年春节,王向阳回浦江拜年,山中文友没有待之以大鱼大肉,而是现裹现蒸了一盘萝卜馄饨。王向阳贪嘴,频频举筷,一扫而光。朋友会意,再蒸一盘,又被他如数吃下。朋友妈妈见客人爱吃,“又刨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裹了一米筛好几十只萝卜馄饨,蒸熟了,装进食品袋,让我乐滋滋地带回杭州”。

萝卜馄饨为何吊人胃口?王向阳在书里写道:“原来萝卜馅里添了一种既寻常又不寻常的调料——生姜末。说寻常,烧海鲜,放姜末,去腥;说不寻常,烧蔬菜,放姜末,提味。因为萝卜性寒,吃多伤胃,生姜性热,正好中和,就是吃多了,胃里也不会泛清水。久而久之,乡人便养成了无姜不欢的食俗。”

美食故事冒热气

王向阳笔下的浦江美食故事,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没有晦涩难懂的语句,像是百姓间的聊天,方言、俗语、童谣和谜语随处可见,幽默诙谐,朴实生动,娓娓道来。

说年糕,浦江有“黄胖搡年糕,吃力不讨好”的俗语,用石臼搡年糕,很费力气,得黄胖病的人本来就少气薄力,年糕越搡越黏,搡不动了。

说粽子,作者想到自己的童年:“小时候,对于小孩子来说,端午是个好日,有粽子和鸡蛋吃,好得不得了。俗话说,‘端午不裹粽,老了无人送’……我的生日是农历五月初七,端午后两天,才来人间,就吃粽子,可见口福不浅。”

牛清汤是浦江标志性特色小吃,在作者笔下,乡人喝牛清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用一只筷子。为什么?原来碎牛血沉在碗底,一片片,薄薄的,软软的,嫩嫩的,用一只筷子划起来方便,还可撇开浮在上面的红辣椒,如果用两只筷子夹的话,把碎牛血夹烂了,就吃不到什么了。

食髓知味的老饕还给牛清汤找了一个绝配——麦饼。吃一口清香、绵软的麦饼,呷一口火辣、滚烫的牛清汤,一干一湿,一荤一素,不会太水,也不会太干。喝了一碗牛清汤,再用麦饼抹碗底,吃光舔尽,浑身舒坦,惬意至极,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

吃麦饼时,把它一层层卷成圆筒形,像千层饼,咬上一口,干净利落,不会掉馅。如果东咬一口,西咬一口,这边凹进去,那边凸出来,不仅样子难看,馅料散落一地,那就索然无味了。

浦江美食背后的文化内涵

《江南老味道》收录了53种浦江美食,在浙江省散文学会副主席、金华市作家协会主席潘江涛看来,‌王向阳并没有停留在“吃”上,而是努力挖掘隐藏在美食深处的文化内涵。

《白米饭,喷喷香》一文是《江南老味道》的开篇之作,文章头一句,就是一首儿歌的歌词:“白米饭,喷喷香,农民伯伯种的粮。”“一万年前,上山先民已开始栽培水稻,这一稻作传统深刻影响了浦江人以米面为主的饮食结构。”王向阳说。当地人在新谷收获后,用米饭供奉灶君,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寄托对美好生活的期望。

杨梅粿作为常用的喜粿,往往用于喜事,体现了饮食的象征意味。这种红彤彤、圆滚滚、用糯米粉裹红糖芝麻馅的喜粿,不仅是食品,更是礼品与祭品。它寓意日子红火、夫妻如胶似漆、生活甜甜蜜蜜。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它都不可或缺。

清明粿的形状也有寓意。三角的像犁头,象征春耕播种;四角的像稻桶,象征丰收在望。颜色碧青,寓意秧苗快速返青。当地还有一句俗语:“清明不做粿,老了无结果。”

麻糍在订婚、笄头礼中象征“黏黏糊糊、甜甜蜜蜜”。女儿出嫁后第一个冬至,娘家送麻糍,体现对婆家的敬重。

寻常食物,蕴含深厚文化。乡人吃的是美食,更是文化,让人大饱口福的同时,也让人体会到意蕴之深、文化之厚和人情之美。在一个土生土长的浦江籍作者眼中,家乡的食物很土,土得掉渣,土得够味,土得厚重,但这恰恰体现了父老乡亲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勤劳节俭的人生智慧。

三分乡人,三分乡音,三分乡味

《江南老味道》也是对过往岁月的致敬。随着时代发展,豆腐皮远销各地,麻糍搭上文旅快车,而曾经在千家万户厨房里爆香的猪油、香喷喷的火炉饼,已逐渐远离生活,成为老一辈人的记忆。

王向阳写散文,书写的依然是他小时候的所见、所闻、所食——《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江南好家风》《江南老味道》,潘江涛认为,这恰好形成了作者的“江南物事”三部曲。

作者离开家乡,一晃40年。120公里的回乡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即若离,最难将息,心中常漾起浓浓的乡愁,三分是乡人,三分是乡音,还有三分是乡味。

在《江南老味道》一书中,王向阳用文字把那些老味道记录下来,为飞速变迁的时代留存了一份浦江美食档案。正如他在书中写的:“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对游子而言,故乡的美食,是难得的慰藉。

王向阳不是精于烹饪的厨师,也不是食髓知味的老饕,更不是擅长品鉴的美食家。“只是大半生客居杭州的游子,对生我养我的家乡,有一份深深的眷恋,对儿时妈妈做的食物,有一份浓浓的乡愁。千好万好,不如自家的故乡好。我把这种眷恋和乡愁化为文字,就有了这本《江南老味道》。”

本报记者 许健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