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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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深读

从“中国天眼”到金华星空

一场跨越八百年的仰望

前不久去贵州,旅途中特意去了一趟“中国天眼”。在“时代楷模”南仁东先进事迹馆,我给4岁的儿子与“中国天眼之父”南仁东留下一张“合影”。照片里,南仁东戴着安全帽回眸,孩子小小脑袋的上面写着南仁东的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茫茫宇宙中我们真的是孤独的吗?”“人类之所以脱颖而出,从低等的生命演化成现代这样,出现了文明,就是有一种对未知探索的精神。”

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平塘县克度镇,这个曾经沉寂在大山深处的名字,如今每天迎接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盘山公路上,车流不绝;观景台上,人头攒动,人群中多数是带着孩子来的家庭,还有拄着拐杖的八旬老人来圆梦。讲解员说,天眼能接收到百亿光年外的电磁信号,那是宇宙在137亿年前发出的“回响”。人们趴在栏杆上,眺望山谷间那口巨大的“锅”,眼睛里映着光。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从古至今,人类对星空的向往从未改变。古人仰望星辰,从中辨方向、定节气、测时间,甚至试图读出天意;今人建造天眼,用最尖端的技术聆听宇宙的低语。方式变了,好奇心没有变。

贵州之行让我想起另一件事——在金华,也有自己的“追星”故事。从南宋到当下,从一座世界最早的地方天文台到一群深夜奔赴山野的摄影爱好者,金华人仰望星空的姿态,同样绵延了800年。

一座消失的楼,一个留存的村

要说金华最高光的追星瞬间,时间要定格回666年前。还在“创业”的明太祖朱元璋,在金华遇见了他的第一位天文老师。兰溪文史爱好者丁军华多年来在史海沉浮中打捞这段故事的碎片。

故事要从元末明初讲起。公元1358年,朱元璋率10万大军征婺州。在此之前,大将胡大海驻守兰溪时,碰到一个奇人——月庭和尚。搜查他的行囊,里面全是天文地理的书籍。胡大海将他留在帐下,随后引荐给朱元璋。

此何许人也?光绪《兰溪县志隐逸》记载:“孟月庭,邑人,初为某寺僧,通天文地理学。”在诸葛长乐村,有民间传说他曾在村边砚山寺里为僧。

朱元璋出身贫苦,没读过什么书,但自统兵以来对天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遇到月庭和尚,他如获至宝。攻下金华城后,他特意在城中为月庭和尚建了一座“观星楼”,《明太史实录卷六》曾有记载“建观星楼于分省治(治署)之东偏”,位置就在侍王府东侧。这之后,朱元璋“夜与月庭登楼,仰观天象至更,深得其指授”。

那是月庭和尚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一个兰溪僧人,成了未来天子的天文学老师。夜深人静,二人凭栏而立,头顶星河璀璨,脚下是刚刚攻下的城池。那一刻,月庭或许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安放毕生所学的地方。

后来朱元璋回应天(南京),将月庭和尚带在身边,让他还俗娶妻。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刘伯温、铁冠道人等更精通天文的谋士加入,月庭渐渐失宠。他与铁冠道人争执,言语犯上,被贬至和州(今安徽和县),最终被杖杀。

楼不在了,人也不在了。但有趣的是,曾间接导致月庭失宠的刘伯温却在武义留下另一份与星空有关的遗产。据《俞氏宗谱》记载,刘伯温将俞源村口的直溪改成曲溪,形成太极图形,在村中建造七口水塘,排列如北斗七星。俞源因此成为家喻户晓的太极星象村。如今,这里已成为武义的热门旅游目的地,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六的“圆梦节”,村里还会举办英仙座流星雨观测活动。

一座观星楼消失了,一个星象村留存了下来。历史有时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800年的仰望从未中断

月庭和尚并非金华与天文结缘的起点。早他100多年,另一位金华人已经创造了历史。

南宋嘉定十二年(1219年),婺州人滕强恕出任袁州(今江西宜春)知州。他在当地重建谯楼时,注入了测时、守时、报时三大天文功能。楼内安置了铜壶滴漏——四只铜壶由上而下依次叠置,水从壶底小孔逐级滴漏,浮子托着漏箭上升,便可读出时辰。据研究,其测时精度与现代钟表相比仅差20秒。

1994年,经中国科学院、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等机构专家论证,确认袁州谯楼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地方天文台遗址”。它比河南登封观星台早了50余年,比欧洲最早的天文台早了4个世纪。这座π字形跨街而立的建筑,至今仍矗立在宜春街头。这也是目前已知世界现存最早的地方天文台。

宋元之际还有一位与金华渊源深厚的天文学家——赵缘督。他原籍江西,但长期在金华、衢州一带活动,在龙游鸡鸣山筑观星台潜心研究天象。他著有《革象新书》,弟子朱晖传至章浚,章浚请宋濂作序刊行。

到了清代,金华又出了一位天文学家——张作楠。这位金华人历任徐州知府,“酷嗜西人历算之学”,撰写了《金华晷景表》《金华更漏中星表》等著作,测算节气太阳高度、恒星位置,将西方历算与中国传统天文学融会贯通。

近现代金华籍的天文人才同样星光熠熠。义乌人刘朝阳是最早向国内介绍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学者之一;祖籍金华的华裔天文学家徐遐生以恒星形成学说享誉国际;而金华一中更是走出了多位天文学者,10年前国际编号529828号的小行星被命名为“金华一中星”,一所中学的名字飞上了太空。

从滕强恕的铜壶滴漏到“金华一中星”,800年间,金华人仰望星空的目光从未中断。

今夜,去哪里追星?

古人观星,有谯楼、有观星台;今人观星,则要奔赴山野。

金华市天文爱好者俱乐部群主徐宇介绍,目前群内有天文爱好者约300人,大家对于追星的热情很高。“有的是带着孩子观星的,还有的是专业的拍摄者。”他梳理出多处优质追星点位:金华北山、东阳东白山、磐安青梅尖和玉山白岭头,以及武义新宅镇柘坑村、大莱村、安凤村和大田乡等。主要条件就是海拔够高,离城区有一定距离,光污染较少。

追星需要耐心。摄影爱好者何啸江说:“和星星恋爱,你得静下心。”他拍一张星轨图,要持续拍摄两个多小时——一张照片曝光15秒,间隔3秒,由600多张照片合成。运气也很重要,有时背着设备上了山,刚架好镜头,风来了,云来了,星星却不见了。追星的装备清单里,花露水和驱蚊液的重要性,不亚于相机和三脚架。

观测还有几个小技巧:抵达点位后关闭所有白光光源,给眼睛至少15分钟适应黑暗。流星可能在天空任何地方出现,不必只盯着辐射点——远离辐射点方向的流星路径更长、更壮观。防潮垫和折叠躺椅是刚需,平躺仰望,视野最开阔。

在追星人眼中,走出城市,远离灯火,沉浸式感受山野与银河,是这场奔赴最大的意义。一瞬而过的流星只是锦上添花,仰望宇宙时心生的好奇与感动,更为珍贵。摘星的人,从来都耐得住寂寞。而那些被摘下的星光,穿越时间的长河,依然在照亮后来者的路。

本报记者 汪蕾/文 楼冀阳/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