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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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光之行旅—— 从金东出发,重返艾青诗歌现场

今天,我们依然阅读艾青

大堰河诗社内刊

傅村小学举办艾青诗歌主题活动

校园里的艾青诗歌元素陪伴孩子成长

金华一中校园内的艾青塑像

西渡收藏的艾青诗选

艾青诗歌朗诵会

本报记者 孙媛媛

孩子们初识艾青,大多从语文课本开始。这位从金华走出去的诗人,他的多首诗被收进各个时期的语文教材。艾青的诗也影响着一代代读者。时至今日,总有人一遍遍读他的诗,感受文字里的土地与光明。

孩子们读着艾青的诗长大

语文课本往往是孩子们邂逅经典的重要窗口。数十年来,艾青的诗作在语文书里总有一席之地。

人教版四年级下册收录了《绿》:“刮的风是绿的,/下的雨是绿的,/流的水是绿的,/阳光也是绿的;//所有的绿集中起来,/挤在一起,/重叠在一起,/静静地交叉在一起。”各种深浅的绿、各种形式的绿,描绘出1979年一派春回大地的模样。艾青的名作《我爱这土地》则收录在人教版九年级下册,让少年读者体悟到炽热的家国情怀。

据不完全统计,早年鄂教版、北师大版、湘教版、沪教版、苏教版等小学和初中的语文教材中,还有《太阳的话》《礁石》《鱼化石》《下雪的早晨》《我的思念是圆的》等诗作出现。

在艾青的家乡金华,孩子们不仅阅读艾青,还沉浸在充满艾青元素的书香氛围中。傅村小学办有“双尖山诗社”,曙光小学有一条“艾青读书长廊”,育才小学定期举办艾青诗歌节,金师附小打造了一面艾青诗墙……

浙江省语文特级教师滕世群去年从金华一中退休,在他近40年的教龄里,“艾青的诗入选高中语文教材,几乎从未中断过”。在他退休之前,高中语文统编教材选择性必修下册第二单元,全文收录了《大堰河——我的保姆》。

上世纪80年代初,滕世群在位于蒋堂的金华一中念书。他记得,高一元旦文艺汇演,语文老师指导他们朗诵《大堰河——我的保姆》,要求全文背诵这首诗。1982年5月,在滕世群读高二时,艾青回到母校,他的到来引起全校轰动。“师生们都非常激动,列队欢迎。当时,很多学生的诗歌启蒙就是艾青,是他在大家心中播下了文学的种子。”

从学生到教师,《大堰河——我的保姆》陪伴了滕世群40多年。每次上到这一课,他通常在课堂上采用朗诵的方式,引导学生去感受诗歌里的情感。“艾青本身是一个画家,他的诗歌很有画面感,朗诵时脑海里就能浮现出许多细节。”他还推荐学生们诵读《手推车》《北方》《光的赞歌》等经典之作。

在金华一中任教期间,滕世群开设过艾青诗歌选修课,见过许多学生把对艾青诗歌的理解写进随笔里。他还指导学生参加了数届“艾青杯”全国中小学诗歌大奖赛,牵头组织举办艾青诗歌朗诵会。

多年来,艾青诗作持续入选各类语文教材。滕世群觉得,这是因为艾青诗歌总能够代表人民的心声。“他的诗歌一直坚持对光明和真理的追求,充满爱国主义精神,2025年全国高考语文I卷作文主题是‘民族魂’,作文材料选用了他的诗句‘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滕世群说,金华一中常组织学生去艾青的故乡寻访,缅怀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

艾青启发诗人创作

金华籍诗人西渡也是读艾青诗长大的,如今他在清华大学讲授中国现代诗歌鉴赏与写作课程。“我是艾青的忠实读者,很可惜从未与他见过面。”西渡说,前不久他得知艾青曾在清华大学中文系开设过现代诗的课程,“这让我觉得格外亲切,似乎有某种东西从艾青那里传递到我这里。”

西渡的高中也是在位于蒋堂的金华一中度过的,只是他比滕世群低一届,艾青当年来学校时,他无缘在现场见到。不过,艾青赠送给学校的签名诗集,西渡全都借阅了,对于艾青的诗歌,差不多能到记诵的程度。后来,他收集了艾青几乎所有版本的诗集,“光诗选就有十几种版本,从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的都有。艾青的书一直在书房陪伴我,足足放了半柜子”。

西渡觉得,艾青是对自己影响很大的一位诗人。“我在北大上学时写过一首《流浪者》,表达一个身在北方的游子对南方的思念,诗的情调和节奏都受到艾青的影响。”西渡说,艾青的诗有着很出色的视觉性和音乐性,尤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诗歌,帮助他在写诗上少走了很多弯路。

1938年,艾青受邀从武汉出发,坐火车去位于山西的民族革命大学任教,那是他第一次踏上北方的土地,途中他看到了很多从战区流亡过来的民众。他在《乞丐》里写道:在北方/乞丐用固执的眼/凝视着你/看你在吃任何食物/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在北方/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乌黑的手/要求施舍一个铜子/向任何人/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

在西渡看来,《乞丐》就好比一部黑白电影,用乞丐凝视别人吃东西和伸手乞讨两个特写镜头,尤其是“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的细节,让读者感受到强烈的视觉冲击。

“事实上,艾青在火车行旅中,还为流浪在陇海线附近的战争难民画了不少素描。”西渡说,艾青以画家的观察能力和视角,给新诗带去了新的表现手段。“诗人的深度表现在哪儿?有些人觉得是有深刻的思想、深邃的感情,而艾青的独特观点是,一个艺术家对世界理解的深度体现在他对形象表现的准确性上。这就好比,你讲一万遍‘我爱你’,别人也感受不到,但柳永用‘衣带渐宽’一个细节一下子就抓到了。”

让西渡推崇的还有艾青诗歌里的散文美。他说,艾青诗歌的散文性影响了上世纪40年代的诗坛,一大批诗人不再把格律看作是诗歌音乐的来源,“新诗的音乐性是一种语言的音乐性,不像旧诗总是求助于格律。对新诗来说,真正能立住的还是散文美。艾青的语言驾驭能力在新诗中是一流的,他用白话的词汇和句式,写出了新诗的节奏和旋律,一种与旧诗全然两样的音乐”。

“风,/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紧紧地跟随着/伸出寒冷的指爪/拉扯着行人的衣襟,/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艾青诗里散文式的语言,也让另一名金华诗人为之倾心,他就是远村。

在上世纪90年代,诗人们曾就现代格律诗展开热烈讨论,当时30多岁的远村也积极地参与这场讨论。“传统的格律诗以五言、七言为主,提倡每句字数要相适应,但我觉得现代格律诗不应过于追求句子长短,要追求内在节奏的规整。”远村引用了大量现代诗的例子,其中就包括艾青的许多作品。

远村觉得,从艺术上讲,艾青的诗歌散文化极为精彩。“艾青的很多诗,比如《向太阳》《我爱这土地》《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等,语言都很接近散文。虽然句子长度和语言结构都不一样,但是读起来能感觉到诗句非常舒展,句式在铺陈、渲染的状态里,极具节奏感。”

还有更多人在阅读、朗诵艾青诗作

远村接触艾青的诗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当时他刚开始写诗。一次,他拿着一些习作向一位前辈诗人请教。那时候写诗流行长江、黄河等大的意象,前辈觉得他诗里写的婺江、螃蟹之类的意象太小。“我并不认同这位前辈的看法,就拿艾青的诗佐证,他也有写故乡的内容,大堰河、双尖山等也不是大的意象,但并不妨碍这些都是优秀的诗作。”虽然后来远村并未说服那位前辈,但这也成了促使他更深入广泛地阅读艾青作品的一个契机。

“我母亲是傅村人,我儿时常去畈田蒋玩。”远村说,初读艾青,是源自同乡的亲切感,熟悉了他的作品以后就心生敬佩。“艾青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作品,写尽了民族的苦难和对国家命运的忧思,忧郁感里又不乏希望。”

战争年代已过去数十年,时至今日,人们依然在阅读艾青,远村认为,是因为艾青的作品里充满着对光明的向往。他在诗里常提到的黎明、太阳、光等意象,这在战争年代,是对和平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憧憬。“对光明的追求是永恒的话题,无非是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表现。我们现在对理想、正义、美好的追问,都可以理解为是对光明的追求。”

阅读艾青的不仅有学生群体和诗人,还有许许多多文学爱好者。40年前,16岁的兰溪人林隐君买了第一本艾青诗选,开始学着写诗。十几年后,他和当地大堰河诗社的社员们有了交流,并于2020年成为诗社的一员。如今,他是诗社的第二任社长。

“可以说,是艾青的诗引领我走进诗歌的大门,又让我在纷繁的诗歌类别里找到了明确的方向,是他让我知道,原来诗还可以这么写。”在林隐君看来,艾青的诗,清新的语言里饱含深沉的力量,是他和社员们心中一座崇高的丰碑。

林隐君所在的大堰河诗社是兰溪第一个新诗社团,成立于1982年。首任社长王少杰说,诗社取名“大堰河”,主要是为了表达对艾青的崇敬之情。大堰河诗社是当时金华地区比较活跃的诗歌社团,带动了兰溪现代诗歌创作的繁荣。1982年5月,艾青回金华参加活动,当他得知兰溪成立了以他的成名作命名的诗社时,曾勉励道:“好啊,办起来了,那就把它办好!”

诗社成员中,有几人走上了新闻、出版、职业写作的道路,大部分人并不从事文学相关的行业,读诗、写诗成为陪伴他们一生的乐事。社员赵勇鹏今年70岁,在他的床头柜上,常年摆放着一本1985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艾青论创作》。“随手翻翻这本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说,艾青的诗真实自然、形象生动、朴实无华,几十年来一直指导着自己的诗歌创作。

“一个浪,一个浪,/无休止地扑过来,/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被打成碎沫、散开……//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的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看着海洋……”赵勇鹏很喜欢这首“语言简单,情感深厚”的《礁石》,随口便能背诵。

在艾青故乡的这片热土上,还有更多人在阅读、朗诵他的诗作。市民叶小萍是一名朗诵爱好者,在退休的10多年里,她先后加入金华市艾青研究会诗歌朗诵队和金华老干部活动中心“婺老悦诵”银龄朗诵团,随团到乡村和社区巡演,朗诵艾青的诗歌。“艾青的诗写得接地气,老百姓都能听得懂。”叶小萍说,特别是读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台下观众也会跟着一起念,不必彩排,声音却是那般整齐、动人。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