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7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8版:婺江

晚炊

◇文丨欧兢兢

日头往山后沉,天一点点软下来。风裹着田埂上的稻花香,漫过村口老樟树。我背着书包往家跑,布鞋踩过田埂上的草。远处山坳里,第一缕烟升起来,淡青,细瘦,像谁随手在蓝天上画一道线。接着,第二户,第三户,烟陆续从各家屋顶冒出来,慢悠悠往天上飘,飘着飘着,就和云融在一起。

推开竹篱笆门,阿婆在灶屋忙,柴门半掩。她正弯腰抱松枝,松枝带着松香,塞进灶膛。火柴一划,火就舔上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我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放,凑过去添柴。

阿婆拍我手背,说:“小心烫,你去摘把青菜。”

我拎竹篮去菜园,青菜叶上沾着水珠,一掐,脆响。番茄红得透亮,黄瓜挂藤上,顶花带刺。风一吹,菜叶沙沙响。远处田埂上,阿公扛锄头往回走,影子拉得很长。

灶上铁锅热了,阿婆倒菜籽油,油星子轻轻跳。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铁铲子在锅里翻两下,撒点盐,香气立刻漫出来,漫出灶屋,漫过院子,飘到篱笆外面。黄狗闻到味,从村口跑回来,蹲在灶屋门口,尾巴摇得快。

饭焖在锅里,香味从锅盖缝钻出来,混着松烟味。

阿婆掀开锅盖,水汽轰一下涌上来,模糊了她的 眉眼。锅底结一层金黄的锅巴,脆,香。

我盯着锅巴看,阿婆用锅铲轻轻铲,铲下最大一块,塞我手里,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咬一口,咔嚓响,满嘴焦香。

天慢慢暗下来,炊烟还在飘,一家接一家,在村子上空缠成一片,像块软纱,把整个村子轻轻裹住。远处山影变深,蛙声从田埂上传来,一阵接一阵。桌上摆着青菜、南瓜、咸蛋,还有一碗刚炖好的毛豆。阿公坐桌前,端起粗瓷碗,喝一口稀粥,叹口气,舒服。阿婆给他递筷子,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我扒着碗沿吃饭,眼睛往窗外看。别家窗口,也亮了灯。灯光昏黄,透过窗纸,晕出暖光。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晚风,传得远。孩子的应答声,脆生生。接着,又是一缕烟升起来。慢悠悠,不慌不忙。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炊烟永远飘得那么慢。不像城里的车,跑得急。不像钟表上的指针,走得快。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在高楼里住,厨房有煤气灶,开关一拧,火就上来,没有烟,也没有松枝的香,炒出来的菜,味道总像缺一点什么。

直到某个傍晚,我在出租屋的窗前站着。看见远处老巷里,有一缕烟升起来,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那样。我忽然就懂了,那烟哪里是烟,是阿婆塞给我的锅巴,是阿公瓢里的凉水,是黄狗摇尾巴的影子,是整个村子,慢慢腾腾的日子。

它不追时间,它就安安静静,从屋顶升起来。把一家人的饥饱,一天的劳累,都轻轻托起来。风一吹,就把暖意,送到田埂上,送到山坳里,送到每个晚归人的鼻子里。你远远闻见那味,就知道,家就在前面,饭熟了,有人在等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