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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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版:新闻

长征路上的“灯笼” 开国少将的电波长征

本报记者 吴俊斐文 张辉摄

说起长征,人们印象中大多是雪山草地、浴血突围的正面战场。很少有人留意,在枪林弹雨之外,还有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在这条战线上,战士们不靠钢枪拼杀,而是用滴滴答答的电波,为大军拨开迷雾,规避敌人层层围追堵截。

毛泽东说:“无线电侦察部门是长征中黑夜走路的灯笼,我们是打着这个灯笼长征的。”

张瑞,浦江走出的开国少将,就是那个在长征路上提灯笼的人。

少年怀志 踏上革命征途

1909年3月,浦江县七里乡(现仙华街道)黄塘下村,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取名咸祥。

少年时的他聪慧勤学,志向远大,在浦江当地读完小学后,考入省立第七中学(现金华一中)。在省立第七中学,少年成绩年年稳居年级前三,不仅学费全免,还能拿到奖学金。受在外当兵的堂叔启发,他认定要保家卫国,必先习得过硬的本领。1927年,他考入南京无线电专科学校,一头扎进那个年代最前沿的无线电通信技术领域。

谁也不曾想到,这份年少习得的技术,日后将在万里长征征途中,成为红军克敌制胜的重要力量。

“1933年5月,爷爷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改名张瑞,在瑞金红军通信学校担任技术教员、训练处主任。此后,他和浦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张世民是张瑞长子张若蔚的小儿子。他说,父亲张若蔚曾告诉他们,直到1949年全国解放前夕,爷爷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谎称自己在外做生意。家人才知道他还活着。

然而,就因为这样一封报平安的信,当晚,张若蔚就被国民党县政府抓了,后来家人找了保长,才将他保了出来。

草地浴生死 长征路上刻下永生的记忆

1934年10月16日,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万里长征拉开序幕。张瑞调到红三军团,担任电台23分队队长。军团长是彭德怀。

长征途中,通信设备奇缺。红一方面军总司令部只有三架电台:一架侦察敌情,一架与各边区联络,一架调动部队打仗。军团同下级单位联络,只能靠有线电话或通信员人工传递。密码每天变,有时一天变两次甚至四次。电台,就是红军的眼睛和耳朵。

群山旷野间,张瑞和战友们用滴滴答答的电波,维系着红军的作战指挥命脉。他们日夜值守,凭借精湛的技术,出色完成电讯侦听、破译工作,常常国民党军队尚未收到上级电文,红军就已经掌握了他们的部署动向。

“彭德怀十分看重这支无线电队伍,曾专门去看望电台分队,用面粉自制成干粮,请张瑞等报务员品尝,给予战士们莫大鼓舞。”浦江县文史专家、浦江县新四军研究会副会长张解民早在20多年前,就开始挖掘张瑞的革命故事。

据张解民了解,过草地途中,张瑞不幸染病掉队,仅有一名通信员陪同缓慢前行。彭德怀知道后,非常担心,把通信科长狠狠批评了一顿。“可见在那个年代,一名成熟的电台技术人员,对红军而言多么珍贵。”

不久后,张瑞调任红一军团任电台分队长。

草地留给张瑞的,不只是个人病痛,更是一段终生难以释怀的记忆。后来,他曾多次向家人讲起红军过草地时的悲壮景象:过草地时,战士一旦踩进泥潭,转瞬便会向下陷落。附近的战友会本能地伸手施救,结果施救者也会接连被拖入泥沼。万般无奈之下,红军定下铁的纪律:遇到战友陷进沼泽,禁止贸然上前拉扯。

“父亲说,他多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一个战士陷下去了,非常镇定地向战友们微笑着挥手,大喊‘别过来’,然后慢慢地被沼泽吞没。一些战友很想去拉,但被后边的同伴死死地抱住。”张若蔚早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眼睁睁看着战友牺牲,却什么都做不了,父亲说,这比自己赴死还难受。”

这是长征烙印在张瑞心底的伤疤,也是他后来反复告诫后代,要懂得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的鲜活教材。

1935年10月19日,红一方面军胜利抵达陕北吴起镇,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结束。随后红一方面军与红十五军团会师。红十五军团缺少电台,毛泽东特意安排了一部电台,并派来了电台工作人员到军团指挥所,张瑞担任红十五军团电台中队中队长兼分队长,参加直罗镇战役。

这是一场被毛泽东称为“奠基礼”的战斗,张瑞带领电台中队坚守岗位,保障作战通信畅通,见证了这场战役的胜利,粉碎了国民党对西北根据地的第三次“围剿”。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西北胜利会师,历时两年的长征画上了句号。

“作为党中央指挥决策的‘千里眼顺风耳’,电台在长征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但工作性质决定,无声作战的张瑞们很少留下自己的故事。”张解民翻遍了各种史料、档案,但有关张瑞的内容很少,特别是长征路上的故事少之又少。

转战南北 “红色传令兵”驰骋疆场

长征胜利不是战斗的终点。

1937年8月25日,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张瑞调任八路军115师任无线电中队长兼通信营营长,后任无线电大队副大队长,参加了著名的平型关战役。平型关大捷后的一个晚上,电台驻地意外失火。“我和同志们不顾一切,迅速把电台机器全部器材抢救出来,未受损。”在《沂蒙将军颂(抗日战争卷)》一书中,张瑞曾自叙,为抢救电台设备左腿严重烧伤,被担架抬送到野战医院。

1939年5月11日,山东陆房突围战中,张瑞向师部首长建议趁着夜色,向日军刚刚扫荡过、守备薄弱的区域突围,首长采纳计策,数千将士成功突围脱险。1940年4月,他又参加了沂蒙反“铁壁合围”战斗。

1943年3月,张瑞进延安中央党校学习。结束后,任中央军委总参谋部三处副处长。

解放战争硝烟再起,张瑞奉命奔赴东北战场,在东北人民自治军总司令部负责通信联络工作。“初到东北,各部通信混乱、电报积压严重,大批部队联系不上指挥部。他用自己带去的电台快速理顺通信体系,迅速接通各路部队。”据张解民考证,1946年1月,张瑞被任命为东北民主联军“前总”通讯主任,参加秀水河子战斗。该战斗全部指挥依托电台,张瑞他们做到了海量电报随到随发,助力东北民主联军对国民党军首场重大胜利。1946年,我军撤出四平时,仅仅5分钟,张瑞联络了所有参战部队,顺利下达撤退命令。

1946年7月起,张瑞先后担任东北民主联军、东北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司令部第三处处长兼通信学校校长,东北邮电管理总局副局长,华中电信管理局局长,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培养了近2000名报务、电信工程技术人员,还为朝鲜、蒙古国培训了通信人才。在辽沈、平津、衡宝等重大战役的战场上,张瑞执掌通信指挥,改换电台呼号隐蔽作战意图,架设绵延500华里的电话网,保障百万大军的指挥调度……从白山黑水,一路征战至中南大地。

新中国成立后,张瑞任中南军区司令部第三处处长兼军区通信学校校长。1955年,在共和国第一批授衔仪式上,张瑞被授予少将军衔(为金华唯一的开国少将)。2014年,这位历经烽火、一生荣获多枚勋章的老红军在北京逝世,走完波澜壮阔的一生。

家风承长征 平凡岁月赓续红色基因

硝烟散尽,长征精神化作家风代代相传。

张瑞的长子张若蔚青年时期在中央人民公安学院读书,生活条件艰苦,年轻的他偶尔会发牢骚。张瑞没有严厉斥责,而是带他拜访老战友朱虚之,听老一辈回忆长征:当年行军缺盐,战士嘴唇牙龈全部肿起,连说话都困难。他告诫张若蔚:“有出息的人,就要吃得起苦,如今学校给你们配发牙刷牙膏,已经十分难得,要懂得珍惜。”

张瑞还反复叮嘱从事公安工作的儿子:干革命本就是九死一生,要勇敢不怕牺牲。他向儿子细数长征的残酷和自己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炸弹落在乘坐的马车上,身旁大妈瞬间遇难,自己侥幸昏迷生还;行军途中探出头观察路况,机枪子弹呼啸掠过,帽子被打飞,头发被烧焦……

父亲的教诲,刻进张若蔚的人生。上世纪50年代,新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自制设备、自行施工的大型水力发电站——新安江水电站开始建设,原本在浙江省公安厅工作的张若蔚主动报名,成为第一批建设者。新安江水电站建成后,虽然有多次调回杭州工作的机会,但父亲那句“安心岗位,努力工作”,让他一辈子扎根新安江水电工程局、乌溪江水电厂。很长一段时间,单位同事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开国少将张瑞。

“做人要低调、要知足,爷爷和父亲用自己的行动影响着我们。”张世民曾多次去北京探望爷爷。记忆里,爷爷很忙,但和蔼亲切,见面时总会询问生活冷暖,叮嘱他们好好工作。“直到前两年走进哈尔滨第四野战军纪念馆,看见还原当年通信处指挥全军电报往来的场景和写着‘处长张瑞’的展牌,才真正读懂爷爷当年肩上的千钧重量,明白爷爷和父亲内敛低调秉性的来路。”

岁月流转,烽火远去,张瑞以电波为武器的红色故事不再只是史书上的文字,它化作寻常家庭里的家风家训,在一代代后辈口中娓娓讲述。

(方军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