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

父亲的手是丑陋的。

他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只剩下半截，像两截被风吹折的枯枝，永远蜷缩着。小时候，我总觉得那双手不太好看，但也仅此而已。因为那双手照样干活、吃饭、写字、修理东西，一样也没耽误。

我问过他，手是怎么伤的？他有时说：“是你小时候玩刀，不小心伤了我。”过一阵子又换个说法：“是你长牙的时候，咬断的。”我听了，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小声说一句：“对不起，爸爸。”他嘿嘿一笑，也不接话，转身又去忙了。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的手是早年在厂里做模具时，被机器伤的。那时候他才20岁出头，当上学徒没多久。伤了手，也没怎么歇，照样在车间里干活。后来他从学徒升到车间主任，再后来自己出来单干，经营一个小厂。这些事，他很少跟我说，好像那双手只是受了点小伤，不值得提。可我知道，那双手撑起来的，是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父亲文凭不高，初中只上了一半就辍学了，可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是我们家写得最好的。有时候看着他用那3根完好的手指握笔，写出一手利落的字，会觉得有些矛盾，明明是一双残缺的手，写出来的字却很漂亮。

他不仅字写得好，手也巧。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每年都有手工制作比赛。有一回，我的作品怎么都过不了初选，急得直哭，去求父亲帮忙，他只说自己忙，将我送到学校就回家了。约莫过了两节课的时间，老师在教室门口喊我。我出来一看，母亲来了，手里提着一对小小的挑水桶，用竹子做的，精致得很，还用竹丝系了一根小扁担。“你爸爸给你做的，拿去比赛吧。”母亲说。同学们都围过来看，有人说“这肯定是买的吧”，我没有争辩，只是心里偷偷高兴。

当天回到家，母亲说父亲把我送到学校后，转身就上了山，砍了一根竹子回来，在家门口削削砍砍，赶在午饭前给我做好了。那一年，我的小制作拿了一等奖。

后来，他还给我做过一个“月球探测器”，用的是小马达和几个易拉罐，拼拼凑凑，做出来居然有模有样，还会转。同学们这回不说是买的了，只是羡慕地看着我。我那时候觉得爸爸真的太厉害了，他好像什么都能做出来，用那双残缺的手，用那些不起眼的材料。

写到这，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想起父亲。他的手也修长，骨节分明，倘若没有那场意外，他的手也一定是好看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手长什么样子，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双手做了什么。父亲用那双手，写出一手好字，做出一件件精巧的小玩意，撑起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