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俊斐/文 张辉/摄

在磐安县腹地，有一座绵延几百里、海拔逾千米的大盘山。山坳里散落着芝畈、月岭、川二等诸多不起眼的村庄，90年前，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第一纵队曾在这里三进三出（分别为1935年10月、1935年12月、1936年8月）。他们打土豪、分粮食，也在百姓灶台上留下银元；他们被围剿、被打散，却把革命的种子，深深“种”进了浙东的山岩与人心。

深山燃烽火 钢刀插进敌人腹地

1935年2月，中央红军主力长征后，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在浙西南崇山峻岭间点燃游击烽火。同年9月21日，挺进师在丽水龙泉上田村召开紧急会议，第一纵队受命东进，开辟浙东游击区。

1935年10月20日，第一纵队行动委员会书记刘达云、纵队长朱宝芬、副纵队长王屏（后接任纵队长）、政委杨金山、特派员张文碧，率领70余名战士从缙云翻山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磐安胡庄村。“红军一到，便宣传共产党的主张与政策，惩处作恶的乡长、保长、国民党保安队连长各1名。两天之后，队伍开进盘峰乡，乡长和乡兵闻风逃散。战士们冲进位于沙溪村祠堂的乡政府，当众焚毁税册，把打土豪得来的粮食衣物，一一发给贫苦百姓。”磐安县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纪念馆专职讲解员杨雨欣说。

“红军每到一处，老百姓都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喜欢。”杨雨欣说，红军走到哪里，革命标语就写到哪里。在今方前镇方前村的街边写下了“组织抗日义勇军”等宣传标语，在今安文街道康庄社区聚秀弄的墙上写下“焚烧田契借约”“反对国民党抽丁拉夫”等大幅标语。

第一纵队犹如一把钢刀直插敌人腹地，不仅杀得贪官、劣绅措手不及，也唤起了工农的觉醒，使得盘踞大盘山区的反动当局夜不能寐。他们一面向上告急，一面调集各地保卫团疯狂出击。

初入大盘山的红军，由于人生地不熟，又联系不上地方党组织，加上敌我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在国民党部队的层层围攻下，被困于大盘山区，处境十分艰难。

1935年10月29日凌晨，国民党大皿保卫团从金竹头一路追击红军到栗树岭（现磐安县盘峰乡），红军战士边战边退，把敌人引入了纵队长王屏在栗树岭主峰预设的埋伏圈，一举歼敌30多人，取得栗树岭大捷。“胜利之后，第一纵队转移到大盘山脉的第二峰八保山高二头娘娘殿，被国民党省保安队包围。奋力突围后，纵队决定分兵作战。”杨雨欣介绍，一路由第一纵队特派员张文碧率领14人奔赴永（康）缙（云）边境，寻找当地党组织和游击队；另一路由纵队长王屏、杨金山率领主力，留在大盘山，继续与国民党军周旋。

为“专事征剿红军事宜”，国民党浙江省政府于1935年11月在窈章郑氏祠堂（今窈川乡川二村）设立大盘山绥靖专员公署，调集重兵驻扎围剿。

深山中，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就此拉开帷幕。

碧血洒群山 两位英烈的绝唱

大盘山的密林，见证了红军战士的铁血与悲壮。

1935年11月，王屏率领主力辗转于双溪、窈川、墨林等地，多次遭到敌人围堵。11月22日，王屏他们在窈川乡赐敕村牛背弄与省保安队追兵相遇，一名战士不幸牺牲。突出重围后，在山环周保店，再次遭到国民党保安队袭击。

几番恶战后，部队被打散，红军战士有的牺牲，有的受伤，王屏身边只剩下18名战士。1935年11月28日，王屏与仅剩的红军战士被困在今盘峰乡苦竹坑的深山老林中，300多名国民党兵力层层搜山。生死关头，王屏命令政委杨金山带队先行突围，自己留下来阻击追兵。激战中，他身负重伤不幸被俘。被俘那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把身上的秘密文件嚼烂吞入腹中。

“被捕后，敌人对他进行严刑拷打，用柴刀撬开他的嘴巴，割了他的舌头，敲碎了他的牙齿，他始终未曾吐露党和部队的秘密，最后敌人割下他的耳朵，剜了他的眼珠，直到把他折磨至死。残暴的敌人还将他的头颅割下，挂在‘大盘山绥靖专员公署’临时驻地（今窈川乡川二村）示众。”窈川乡川二村80岁的老党员郑照灯，至今记得父辈口口相传的有关王屏烈士的故事。

王屏牺牲之后，杨金山接过斗争的火炬。1936年8月，为继续开辟浙东南游击根据地，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指派刘达云、杨金山率第一纵队重返大盘山地区活动。当年11月10日凌晨，队伍夜宿今仁川镇月岭村胡氏宗祠，消息不慎泄露。国民党连夜调集保安团500多人，分两路包抄过来。

面对敌人的两面夹击，危急时刻，杨金山冲在队伍最前面，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喊道：“把敌人全部消灭在这里！”呐喊声鼓舞着每一名战士，大家视死如归地冲向敌阵。就在战斗最激烈之时，一颗流弹呼啸飞来，击中杨金山。28岁的他，倒在了玉环岭的松树下。

部分红军在撤退途中，化整为零，隐藏在附近村中。有4名红军辗转来到现新渥街道大芝山村村民申屠志森家中躲避。怀着对党的赤诚，战士与村民一道，花了10天左右时间，凿刻出一方沉甸甸的石刻党徽。这块重达63.5公斤的石头，承载着游击岁月的信仰。为了不被敌人发现，申屠志森把它埋进房屋边的小路下，数十年后，直到旧村改造才重见天日。如今这一方石刻党徽陈列在大盘山博物馆里，静静诉说着那段峥嵘过往。

军民鱼水情 大山藏下的红色记忆

红军三进三出大盘山，烽火岁月里，大盘山人民用自己的善良守护红军，谱写了一曲曲军民同心的赞歌。

在磐安县双溪乡芝畈村，每到春节、清明等节日，马财高都会带着儿子马昔成去祭扫在茶叶坞的无名红军烈士墓。“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但我们一家人知道他们为了谁。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从马财高的父亲马永周开始，他们一家祖孙三代已接力守墓90年。1935年11月19日，王屏率部队辗转来到芝畈村。村民马希塘一家，不顾风险接纳疲惫的红军。马永周还将原本预备办婚礼的吃食，尽数拿出来分给红军战士充饥。

第二天，为不连累乡亲，红军主动撤进山中，却被追踪而来的千余名敌军发现。激烈交战之后，两名红军战士牺牲，还有一名重伤的军医，在战后被搜山敌人杀害。等敌人撤走，马家兄弟悄悄把三位烈士安葬在茶叶坞半山腰。没有隆重仪式，只有大山、草木与普通百姓，默默守护着无名忠魂。

青山埋忠骨。和马家兄弟一样，在窈川乡川二村，郑照灯的父亲郑深海等人也曾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安葬了王屏和3位无名红军战士。“当时我的父亲十八九岁，和乡亲们为他募集了一口薄棺，连同另外3位牺牲的红军战士一起安葬在村东的义宗地，没有墓碑，不留记号。”郑照灯说，红军战士的墓地与他家的自留地仅隔一条沟。小时候去自留地干活，父亲总会指着那片土地，讲红军的故事。“如今我入党已60年，又把这些故事讲给子孙后代听。”

……

红军的故事就这样藏进磐安村庄的记忆里。“先烈誓死不屈的故事不能被遗忘。”窈川乡川二村村支书郑越文告诉记者，2016年该村建起了歌屏亭，今年计划在村口打造红色记忆长廊；安文街道墨林村文化礼堂里陈列着当年村民郑仁芳等人掩护红军的往事，90后村支书郑浩说，“当年红军与老百姓鱼水情深的故事要流传下去”；新渥街道大芝山村73岁的老党员申屠有银至今在空闲时会去走访参观磐安各处的红军墓，几年前他还曾独自前往永康的刘英烈士墓凭吊。2002年，申屠有银在旧村改造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石刻党徽，第一时间上报捐献。“这是共产党员的信仰，无论多苦、多难、多危险，都不会丢掉。”

岁月流转，红色故事代代相传。仁川镇建起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纪念馆，连续多年举办重走红军路毅行活动，今年的毅行活动有600多人参与。00后讲解员杨雨欣今年已完成100多场讲解。近两年，纪念馆接待预约参观人次都超过了1.1万。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大山，读懂这片土地的红色过往。

九十载风雨变迁，大盘山依旧巍峨。虽然昔日的硝烟早已散尽，但红军挺进师留下的革命火种，依旧在大盘山绵延相传，激励新时代的人们接续奋斗。

（张国阳、张晋强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