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三十年,从专业片场到普通人的舞台
光影内外 谁在造梦
本报记者 方璟/文 楼冀阳/摄
1996年,谢晋导演在横店山地间揭开《鸦片战争》的开机红布。4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4个月后,一座19世纪南粤风格的广州街从山坳里“长”了出来。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当天,《鸦片战争》全球公映,横店这座浙中小镇自此与中国影视的命运紧紧相连。
30年过去,横店已成长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影视实景拍摄基地,拥有50余个实景基地、50余万平方米摄影棚,从秦汉宫阙到民国街巷,从科幻都市到欧洲小镇。本周末,第十二届“文荣奖”将以“三十而励,光影致远”为主题在秦王宫颁奖,尔冬升担任评委会主席。他说:“横店影视城今年30岁,我是它10岁的时候来的。30岁其实是很年轻的,我相信这里会迎来更好的发展。”
从胶片摄制到数字制作,从实景搭建到虚拟制片,从横屏长剧到竖屏短剧,从服务专业剧组到拥抱每一个普通人。一座城的光影史,数字是骨架,人是血肉。横店的30年,不在沙盘,在人身。
留下来的人 和一座城的韧性
王雨露是2022年来到横店的。西安女孩,原先是写代码的码农,刷到群演视频就买了张车票来到横店。一开始是日薪100元的无台词群演,拍10分钟,等8小时,第一个剧组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转折发生在片场之外:她拿手机记录“横漂日记”,一条视频收获超18万点赞,账号已经有了49.5万粉丝。如今她参演过《长月烬明》《卿卿日常》《哈尔滨一九四四》《永夜星河》。她说,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早已不是明星梦,而是短剧、自媒体撑起来的生存支点。
1999年出生在甘肃敦煌的周保,从小跟着父亲在工地搬砖扛钢筋,工棚里唯一的消遣是晚饭后看李小龙和成龙的武打片。2019年他揣着几百块钱来到横店,第一个晚上睡在公园亭子里,没戏拍就去街头捡瓶子卖。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被他翻得卷了边,1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四面墙壁贴满手写的角色笔记,从神态、动作到情绪表达,一一标注。他接戏从不问报酬多少,只问:“这个角色,我能演好吗?”剧组需要站城墙的人,他就笔直地站几个小时;需要演乞丐,他就蹲在街角揣摩神态。凭着“能熬能干”、全年无休的拼劲,他成了群演圈公认的“站神”。2025年11月,周保与其他3位演员共同获得第十一届“文荣奖”优秀“横漂”奖。他说:“生活就像拍戏,不管是主角还是龙套,认真对待就有收获。”
像王雨露和周保这样在横店找到支点的人,不在少数。2003年,横店成立国内第一个专门为群众演员服务的组织——演员公会,让天南海北怀揣梦想的人有了一个安心的入口。如今累计注册群演已逾15万人,道具制景、灯光、武行、美术等各类影视工匠1.2万余人,500余家配套供应商在这片土壤上落地生根。这种韧性不是一天长出来的。2000年,横店首创“场景免费”政策,以“民企自建加免租加配套”的模式,逐渐重构了中国影视拍摄的成本结构。2020年初,所有拍摄基地、摄影棚费用全免,向基层群演每人发放500元补贴。2026年7月,横店发布近年力度最大的拍摄优惠政策,50万平方米摄影棚免费开放,综合拍摄成本预计降低约30%。每一次行业风浪中,横店的选择始终如一:不抽身、不观望、不算小账。
短剧浪潮到来时,横店的反应同样果断。2025年,横店全年接待新开机传统长剧剧组505个,同期新开机竖屏微短剧剧组达4016个,同比增长237%。近千个专属场景、专项扶持政策、从创作到“出海”的全环节支持体系逐步落地。“横店”变“竖店”,戏称化为共识,试验田再一次成了风向标。
走进来的人 和一座城打开的片场
横店的门,不只对专业剧组开着。
2020年9月,安徽人张宏伟从杭州到横店玩,当天晚上租了房子,花10块钱照相,去演员公会填表,领了一张群演证。头两个月,他靠一大早去公会门口蹲守,找机会替那些放了剧组鸽子的群演顶上,就这样赚到了七八千块钱。几个月后他回合肥,把原来开着的店关了,一门心思留在横店。他爱倒立,拍戏间隙时不时来一段即兴倒立表演,“安徽倒立哥”的名头在横店不胫而走。2024年底,他在刘伟强执导的《克什米尔公主号》里饰演一名司机,没有台词,但他很自豪。多年“横漂”下来,他说自己还想尝试更多不一样的角色。
普通游客也在走进来。2026年夏天,横店“全民片场”火了。花上两三百元,耗费一小时左右,专业摄制团队就能为游客量身定制一部专属短剧。明清宫苑的太和殿广场前,穿旗装的游客对着镜头过足戏瘾;武侠片场里,有人吊着威亚笨拙地比画剑招。暑期体验短剧拍摄的散客人数同比增长近3倍,仅国庆期间各类型短剧体验项目参与人数合计近3万人次。
“造梦师”马心雨的一天从上午9点开始。他在明清宫苑的御花园点位等游客,一场《甄嬛传》的“滴血认亲”,每组约8~10名游客参与,时长半小时,演完一组换下一组。面对毫无表演经验的游客,他要逐字拆解台词,示范语气和表情。暑期旺季,他一天要“导”将近10场戏,辗转两个园区,直到晚上9点闭园,说话的时间加起来超过12个小时。“收工后喉咙又酸又痛,润喉糖是不能缺的。”与传统片场不同,这里没有人喊“卡”。游客任何临场发挥,他都要稳稳接住、纳入戏中。“这不只是我在为大家提供情绪价值,他们演高兴了,那种投入感和笑声,反过来也在给我充电。”
横店影视城董事长杨志伟在新大众文艺周发布会上说,要“打通专业影视创作与大众文艺表达,让专业舞台拥抱更多普通创作者、让光影文化走进大众生活”。2026年前三季度,横店影视城入境游客同比增长245%,不少外国游客把“看剧”变成“入戏”。当一座造梦之城愿意把片场向每一个愿意走进来的人打开,它的30年才真正有了完整的写法。
被看见的人 和一座城的选择
2026年,横店最意味深长的变化,是它开始认真地把红毯铺给那些曾经站在角落里的人。
张佳思39岁,在横店演了10多年,演过鳌拜、李逵、钟馗,如今白天是“黑旋风李逵”,夜晚化身“阎王爷”。2025年一次互动中,一位游客跟他吐槽老板要求天天加班却不给加班费,他即兴吼了一嗓子“拿我生死簿来”,视频播放量突破2亿次。他准备了3本“生死簿”:一本记搞笑话语,一本收纳游客的压力和委屈,还有一本记录日常点滴。有高三学生来求“划掉所有试卷”,他即兴安慰:“高考是为以后加寿,考完我帮你划掉。”后来学生考上理想院校,专程回来道谢。20多斤的戏服,炎热天气里里外外要穿四五件。他说:“如果真有‘生死簿’,我最想写的是让世间所有人少点烦恼。”
“如花”王皓走的是另一条路。身为95后、曾是音乐老师的他,男扮女装,画着亮片眼影和爱心酒窝,在清明上河图园区推开“国色天香”的门喊一声“哈喽,宝贝儿”。真正让他被记住的是一个没有剧本的瞬间:一位游客说“希望你2026年天天都开心”,他愣住了,反问:“希望我?”然后眼眶泛红,回赠糖果:“你要比我开心。”
2026年横店影视节首次推出“横店入戏之夜·全民造梦盛典”,集结全国各地文旅NPC、非遗达人、自媒体博主等新文艺群体,设立行业首个新大众文艺奖项,并成立“入戏学院”,为NPC演员、影视表演爱好者提供培训和职业成长渠道。“全民造梦计划”同步启动,面向短视频创作者和新大众文艺从业者征集作品,优秀创作者竞逐50万元创作奖励。这些曾经被当作“背景板”的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红毯和奖项。
但横店没有只把温柔留给红毯。2026年一季度,AI微短剧占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的比例一度达到95%,横店真人短剧剧组数量经历了一轮收缩。横店的选择是继续在真人剧上加码。今年3月,从“横漂”群演成长起来的宣嘉橙主演的《隐身侍卫》成为业内首部破亿男频短剧。他说:“AI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把那些耗时耗力的活接过去。一个眼神的微颤、一句台词的气口,这些细微之处才是真人创作的护城河。”今年3月,青苗片场花500万元引进一架退役空客A319,真机实景成了AI和模型无法替代的溢价来源,平均每两天就有一个剧组进场拍摄。一个月前,横店启动“百部短剧创新计划”,计划完成100部真人精品短剧的拍摄与上线。发起方之一说了一句话:“真人剧作中饱含的情感温度与演员眼中的人文之光,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核心价值。”6月开始,横店短剧剧组数量有所回升,新开机项目中精品短剧占比明显提高。
记者手记
尔冬升第一次来横店,是横店10岁的时候。2012年,他在横店拍摄《我是路人甲》,把镜头对准了“横漂”群体。14年后,他作为第十二届“文荣奖”评委会主席回到这里。谈及横店,他说心中满是“亲切感与安全感”。他说,横店最珍贵之处,是容纳万千追光者。面对奔赴横店追梦的青年影视人,他的寄语是:“梦想值得全力以赴,但更要沉下心打磨自我,扎根实地,方能创作出真正有力量的故事。”
“扎根实地”4个字,放在2026年的横店,有着特别的重量。当AI可以批量生成场景、面孔和情绪,一座实景拍摄基地的意义被反复追问:人为什么还要来横店?
30年前,谢晋和徐文荣在荒山上签下协议,为的是一部关于历史的电影。30年后,横店有了50余个实景基地、15万注册群演、1.2万影视工匠,有了短剧、AI、虚拟制片,有了在景区里喊出“拿我生死簿来”的阎王爷和因为一个陌生游客的祝福而红了眼眶的“如花”,也有了睡过公园亭子的“站神”周保和关掉店铺来跑龙套的“安徽倒立哥”。2026年,横店影视城全新品牌主张“给人生多重想象”正式发布,依托30年沉淀的影视场景资源、完整产业生态与特色文旅体验,把影视与文旅融合的路铺得更宽。让每一份热爱都有角色,让每一种想象都有光影。
一座城的光影史,说到底是人和城相互成全的历史。横店给了无数人一个入口,而无数人为横店30年提供了内容。正如“三十而励,光影致远”这8个字所说的:30岁很年轻,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