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翰执干戈
——致我心中的美好警营
陈诺(磐安县公安局)
对于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我来说,“美好”最初是一个颇具书卷气的词,我习惯在《说文》的字源、《战国策》的辞锋中辨析文字与世情,也曾相信,缜密的思考足以弥补体能的不足。直到今年我从熟悉的案头走向基层接处警一线,才逐渐理解:美好警营之“美”,不在安逸,不在轻省,而在于它容纳每一种禀赋,也磨砺每一处短板,使人最终长成职责所需要的模样。
学生时代,体育是我最不擅长的科目。长跑落在队尾,“我真的跑不动了”,几乎成了惯常的自我判词。走上训练场,手枪入掌,枪身的重量比想象中更为真切。然而,武器不会因握住它的是女性而减轻重量,职责也不会因性情文静而降低标准。我一遍遍校正动作、一次次突破极限,从“跑不动了”到“必须追上”,从握枪发颤到稳定击发。《礼记·檀弓》所言“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至此不再只是典籍中的文字,而是有了切身的重量。
初到派出所,我对制服和街面勤务怀有近乎仪式感的兴奋。走入警情才明白,制服的分量不在外观,而在能否承接群众具体的焦灼。基层警情少有惊心动魄的场面,备勤室里,同事们将出警经历和执法案例掰开揉碎,教我程序与尺度;抵达现场,群众又用最真实的喜怒反应教我第二遍。我逐渐发现,情绪具有镜像效应:以强硬相逼,往往激起更强的抵触;一句话尺度失当,双方冲突便可能演变为三方对峙。我学着先安顿自己的情绪,再倾听委屈、厘清事实。温柔并非软弱,而是对情绪的节制、对尺度的把握。
一起寻犬警情,使这种理解落到了实处。一名中年男子报警称,其花费数万元购买的品种犬从行驶中的车上跳出,在隧道口附近失踪。到场时,他已焦急得语无伦次,一再催促调取监控。面对我关于时间、位置、行驶方向的询问,他转而厉声质问:“我要是知道,还要报警吗?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突如其来的责难令人委屈,但我知道,若执法者也被情绪裹挟,现场便无从恢复秩序。我压下波动,从零散陈述中还原大致时段与行驶路线,联系指挥室调取周边监控,判断犬只离开路面后进入了隧道旁的田地。童年养犬的经历告诉我,犬只受伤或受惊后往往趋向灌木藏身。田坎下恰有一片覆盆子,我俯身探看,果然发现一只黑色大型犬伏在树下。将它牵出时,报警人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并为先前的失态向我致歉。
此后,我不再轻言“鸡毛蒜皮”。丢失物品的阿婆、算错账目的阿姨,以及夫妻调解、反诈劝阻……这些警情不大,却一端连着群众的日常秩序,一端连着基层治理的质感。对公安机关而言,或许只是一趟普通出警;对群众而言,却是当下最焦急、最无助的时刻。
今年7月,我参与防汛防台后勤协调工作后,第一次从更大范围观察一场警务行动的运转。前方民辅警迎风冒雨转移群众,后方持续调度、保障、汇总;整理的一行行数据,看似冷静,背后却是湿透的警服、彻夜的坚守与岗位之间无声的补位。那一刻我更懂得,美好警营不仅成全个体,也连接众人:让主战者无后顾之忧,让主防者能够扎根基层,让不同岗位各尽其责,汇成守护万家灯火的合力。
如今,我仍爱书、爱语言,也仍保留安静的性情,却不再将书本与一线、柔软与刚强置于对立两端。柔翰可以辨词析理,也可以疏导人心;女性的细腻可以成为执法中的温度,而体能、枪械与基层实践,则赋予这份温度以边界和力量。心向美好,并非向往轻省,而是向往一支容纳禀赋、砥砺能力、使付出有所归属的队伍;是既能执干戈担责,也能以柔翰通达人心。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这便是我心中的美好警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