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傅文焕

前些天刷手机，见到不少人发金满湖的向日葵，大片金黄临湖，心里便惦记上了。恰逢日暖，招呼一家人，带上两个孙娃，过来湖边走走。

下车慢慢往前走，风裹着一丝桂香，几片红枫悠悠飘落，擦着鞋面落到地上。孙女走得最快，一眼瞅见草丛里星星点点细碎白花，扯住我的袖子不停发问：“爷爷，这是什么花？”在孩童眼里，田边地角寻常的马兰头花，亦是新鲜景致。

放眼望出去，葵园顺着缓坡一层一层铺上去，是梯田模样。虽已是晚秋，葵花不见萎靡，葵秆挺得笔直，圆圆的花盘齐齐朝向太阳。湖水静静泊在一旁，远处楼房零零散散，满目金黄浸在秋日柔光里，看着舒心。

花开得热闹，蜜蜂也多，嗡嗡穿梭花间忙着采蜜。孩子们沿着田埂追跑，阵阵欢声笑语随风漫开。望着他们，儿时老家菜园的光景，倏然浮上心头。

早年乡下，各家菜园边角，常会随手撒上几粒葵籽。无需精心管护，春雨一过，小苗破土拔高。不消数月，便长至一人多高，大叶舒展，顶上托出金黄花盘，在一畦畦青菜豆角之间，格外鲜亮。

那时总好奇向日葵何以追着太阳转动。清晨朝东迎日，日头缓缓西行，花盘也随之轻转。我常常蹲在菜畦边静静凝望，之后跑去问园中忙活的父亲。他抬眼望向满园葵花，话语简朴：“这花向着亮光长，太阳去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年少不解这话深藏的分量，只觉这花有趣，一有空便往菜园跑。

秋霜初落，葵盘日渐沉实，籽粒慢慢饱满。嘴馋，又不忍掰断整只花盘。趁大人无暇顾及，我轻手轻脚钻进菜畦，指尖抚过花盘，专挑鼓胀嫩籽，一粒粒剥来尝鲜，花盘依旧稳稳擎立茎上。

来得多了，被我悄悄食去不少籽粒。待到秋后采收，好些葵盘早已空空。父亲瞧见，并不责怪，只笑着摇头：这孩子性子急，一季葵籽，抢先被尝完了。

那年月少有零食，收下的葵籽摊开晒干，柴火铁锅翻炒，火候难拿捏，大多带着一缕焦香。于今算不上美味，可那一口清甜焦香，长久留在记忆深处。

还记得刚上小学，第一节图画课。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画下圆圆的花盘，寥寥几笔勾勒茎叶，教我们临摹向日葵。我捏着铅笔细细描画，线条歪歪扭扭，一旁写下短句：向日葵，花儿黄，朵朵葵花向太阳。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这幅稚嫩画作，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前些年，我专程远赴内蒙古巴彦淖尔、黑龙江甘南的葵乡，只为一睹壮阔葵海。不承想暮岁秋日，在家乡金满湖畔，邂逅这一片盛放的葵花。

风掠葵田，金浪缓缓起伏，孩童仍在田埂嬉闹。我静静伫立，看花，也看奔跑的小辈。

葵花岁岁播种，一心追随着日光，纵使经历秋霜，也不肯轻易垂头。父亲那句朴素的话，越到晚年，体悟越深。人的一生不必轰轰烈烈，心底守住一份明朗，便足矣。

此地正是艾青故土，诗人毕生追寻光明，眼前葵花岁岁向阳。望着嬉闹的孙辈，心底默默寄愿：愿他们往后行路，常怀向阳之心，稳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