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番薯粉 抽番薯面
张根兵
我的家乡下窑,北宋时期就做婺州窑,制作的酒坛特别出名,古时曾有绍兴酒坛一半来自下窑的说法。
在曾经的一段时间里,随着婺州窑的没落,下窑村也随之泯没。1864年太平天国的一把火,将下窑老祖宗留下来的一些古迹付之一炬。
下窑村有一个显著的地理特点:它的东北面是田畈和溪滩,西南面是延绵的黄土丘陵。由于这样的地理位置,民间有很多形容下窑的段子。
比如: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下窑人身上没有一点是干净的;黄泥路晴天像刀枪,雨天像胶糖,下窑的地没有一寸是好走的;出门锄头3斤重,回家锄头重3斤,在下窑干活没有一天是轻松的……我想这是智慧的下窑人夸张的说法。
在下窑黄泥地里干活确实是累的、苦的、艰辛的。所以,自从下窑不产婺州窑之后,自从明成化年间金华江改道不再从门前经过之后,自从下窑人引以为豪的仰天码头没落之后,下窑人的日子也不再红火,打光棍的汉子就逐渐多起来了。
但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在曾经的一段历史时期里,许多地方的人都饿着了,可下窑人没有挨饿,因为上天赐予了下窑人大片的黄土。
我母亲的娘家在兰溪江边村,虽离下窑村只有三里地,但由于江边村只有田,没有地,所以在那个非常时期,村里生活很困难。
我母亲兄妹7人,她是老大,生活之苦可想而知。1963年正月,18虚岁的母亲,在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在还没有和新郎见一面的情况下,就由我外公做主嫁到下窑村,嫁给了我32岁的父亲。事后,我外婆责问外公是怎么回事,外公说:下窑饿不死你女儿!
就因为下窑村和江边村不一样,下窑村有大片的黄土地。
在黄土地上,饥荒来时,人们可以种上一些像番薯、土豆一样的副食,虽遇灾害,过一段时间总有些许收获。在村边山野撒上一些瓜果蔬菜的种子,虽遇灾害,过一段时间总有些收成。在田边农舍放养一些牛羊鸡鸭,虽遇灾害,过一段时间总会慢慢长大。
下窑人因此能勉强糊口,不至于挨饿。兰溪的江边、新周一带有几十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姑娘嫁到下窑,一时解决了下窑小伙子的娶妻难问题。
面对这泥泞的土地,为了果腹,为了糊口,从良田美地嫁过来的姑娘们,一下子就适应了。
1965年我大姨嫁到下窑,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四姨和六姨也先后嫁到下窑。好家伙,我娘在下窑有四个亲姐妹,当然,后两个是自由恋爱的结果。
上世纪70年代,从我稍微懂事起,我就年年目睹下窑人的一大盛况。
下窑有8个自然村,13个生产队,各生产队落霜以后就从黄土地里刨番薯,然后按人口把番薯分给每家每户,各家各户就把番薯按等次分开储藏。挖破的、裂的、特别大的这些番薯,就把它们清洗干净,用大队里的磨浆机磨成浆,装在桶里。家家户户抬出各种各样的大缸小缸,抬到池塘边,支起架子,放上豆腐篮,铺上豆腐服(用于做豆腐等食物的布),再将番薯浆置于豆腐服内,女的在边上舀水倒入,男的用手搅番薯浆,然后裹起豆腐服,用力挤压,边拧边压……直到认为番薯浆里的淀粉全都洗出,拧干就只剩下番薯渣,然后倒到另外的桶里用来喂猪。
第二回又开始,直到一缸水满,再换一缸,将所有的番薯浆淘洗完毕。
那几天,下窑的8个自然村,村村都在做这件事,当把家里的番薯都洗完了,每个自然村池塘边都挤满了盛满番薯粉浆水的缸,好不壮观,人们对番薯粉充满期待。
等所有的缸都静置一两天以后,村民们倒掉缸里的水,白花花的番薯粉就沉淀在缸底。当人们起底缸里的番薯粉,用地垫铺在晒谷场晒番薯粉时,又是另一番壮观景象。
番薯粉晒干以后,村民们将它们一点一点收拾好,分成大包小包,各自送到亲戚人家,好不欢喜。这一习俗,直到今天还在延续。1985年我进城,至今40年来,年年都有亲戚送来番薯粉。
用番薯粉做萝卜肉圆,抽番薯面又成了下窑人年前必做的两大美食。
说起抽番薯面,在我们下窑,不得不提一个外号叫“骆驼”的汉子,他虎背熊腰,目光如炬,胳膊孔武有力,是抽番薯面的高手。冬季里,当家家户户都将番薯粉晒干以后,“骆驼”就像陀螺一样转起来,只见他围着围裙,在蒸屉里不断加进用水调好的番薯粉,锅灶里炉火熊熊,蒸屉上水汽袅袅。火候到时,“骆驼”用力将蒸屉启起,倒扣在案板上,一块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番薯团就展现在人前。番薯洗得干净与否就从番薯团上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特殊的带有比煮番薯的气味浓上几十倍的香味扑鼻而来,用手指按按,极富弹性。在番薯团没有完全坚硬之时,“骆驼”立即用两块毛竹将番薯团夹在中间并固定牢,将它置于两腿之间,拿出专用的番薯粉刨,躬身利索地刨起来,一丝丝细而长的番薯面就出现在人们眼前。
此时下窑人的生活,就像“骆驼”刨出的面一样丝滑而幸福。
等每家每户的番薯面抽好以后,又将它晒成七成干,拿回屋里阴干。等全干以后,又用报纸一捆一捆包好,这样年节时,就可以和番薯粉一起送人了。过年时,下窑人就用番薯面和各种菜肴搭配做出各种各样的美食来满足人们的味蕾。
这样的生活虽艰辛漫长但美好!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是做番薯面留下的边角料,等它晒干了就把它放在炉灶里烤,口水在嘴里打滚,等烤得蓬松气泡发白以后非常好吃。年前,爆米花的来了,在米里掺进一些番薯片,爆出来以后也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