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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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人文

一次迟到的还乡

——读张乎《姑蔑侧影》

晚上9点多,张乎请她的先生骑自行车把《姑蔑侧影》这本书送给我。我们就在街边的路灯下碰头,冬夜的冷风飕飕地灌进脖子里。我接过书,厚厚的一本,封面的纸有种粗朴的温润。我说:“又可以再读《洞叭坞的春天》了。”我们就这样站着聊了半小时,话题绕着汤溪的老地方、旧人事,嘴里呵出的白气,混着路灯昏黄的光,给这次简单的“街头会晤”添加了点仪式感。

好像是十几年前,我在网络上读到《洞叭坞的春天》,惊诧于它文字的美。作者把洞叭坞的春天“写疯了”,杜鹃花“深红色的、粉红色的、浅紫的、粉白的,一簇簇一团团,拥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来”,像“扎着麻花辫、穿着花布衣、不施脂粉的乡下妹子”“第一次上城照相”。这迎面扑来的动态镜头,泼辣、热闹、不管不顾,让人直打激灵,也让我记住了张乎这个名字。

如今捧起这本《姑蔑侧影》,我才猛然惊觉:张乎哪里只是在写风景?她分明是在为我们这一代人,举行一场漫长而安静的纪念礼。纪念的是炉膛里最后一点温吞的炭火,是晒谷场上已经聚不拢的人气,是父亲手中那把再也举不动的柴刀,是连“莘畈”与“祝村”都分不清的、最终连地名都将湮没的“故乡”。

我总认为,城市是用火柴盒堆叠铺排起来的。我们都是水泥盒子里的虫子,用尽一生把小盒子换成大盒子,把堆叠的盒子换成独立的盒子,还要想方设法置办移动的盒子。可张乎的笔,却带我们钻出盒子,回归那正在塌陷的泥土世界。外婆、守山人白皮、舅舅、采茶的妇人……他们都不是盒子里的虫子,他们是山间的马蜂,水中的泥鳅,带着一身露水、柴屑和洗不净的茶褐色,活生生地长在土地的肌理里。

张乎的乡愁,是清醒的疼痛。她爱晒谷场上的热闹——马戏团的锣鼓、孩子的嬉闹、夏夜的电影,也眼睁睁看着它被“红砖的房子竖得密密麻麻”;她沉醉于茶园晨雾“像赤足美少女的裙裾”,也忧心“一条新造的大路要穿过我们村”。她不像一些怀旧者,只肯舔舐记忆的糖霜。她告诉我们:消失不是“轰隆”一下就过去了,而是像灶孔里的火,一点点冷成灰。这是一种马蜂不愿离山、泥鳅不愿离水的忠诚。

在一切都快速复制的时代,《姑蔑侧影》为我们保存了“灰汁糕”必须七层乃至十三层的手作尊严,保存了“挝桃油”那个“挝”字的粗野力道,保存了井上方言里即将失传的声调。这是一个泥鳅般潜入时间淤泥的人,为我们打捞上来带着芽头的记忆。她追问的“故乡”,从来不是一个邮编地址,而是一方能映照出我们倒影的旧池塘。

读罢全书,我关上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盒子的光影。但我知道,在另一个由文字护佑的时空里,洞叭坞的杜鹃还在吵吵嚷嚷地开着,莘畈溪的水依旧穿过“三桥六埠”,外婆依然站在炊烟升起的地方。张乎用一部《姑蔑侧影》,为所有精神上流亡的“马蜂”和“泥鳅”,修建了一条秘密的归乡小径,也让我完成了一次迟到的还乡。

感谢张乎。她让我明白,我们这一代人,都生活在茫然的变迁里,或许都回不去了。但至少,我们可以像她一样,努力记住回去的路。 (邵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