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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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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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

我喜欢夜晚,尤其喜欢春天的夜晚。

冬天的夜晚太难熬,夏天的夜晚过于燥热,秋天的夜晚,若是出门散步,总要看见落叶飘飘的景象,让人不免凄凄。所以,春天的夜晚是最好的。它恰在冬日之后,有了对比,我更笃定我的结论。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的萧瑟与开阔,虽有常绿树,但也不乏变色的叶子和秃顶的树冠,走在街上,我总觉得到处都看着畏畏缩缩的,再加之水汽的魔法攻击,所以南方的冬天格外难熬。白日都是如此,更别提狠狠降温的夜晚了。

而到了春天,一切就都变了样。

刚入春时,天气多爱变脸,温度时高时低,白日忽雨忽晴,让人很难穿衣。早上穿毛衣出门,中午便恨里面没有短袖,只能用心静自然凉宽慰自己。隔日换了单衣,谁能知道天气预报又被春天摆了一道,顶着凉飕飕的空气回家,晚上喷嚏打得人赶紧先喝一杯感冒药。

不过,老祖宗的智慧让人敬佩,节气轮转,夸张又混乱的天气便逐渐明朗起来,不说天天是晴日,但温度总算缓缓地升起来,不冷不热的天气,对南方的春天来说,尤其短暂难得。白日有时还会波澜起伏,闹个正午的大太阳耍人,但这时的夜晚却是意外地使人舒心。

我走在街上,只见太阳落了,天气渐冷,空气渐湿,一切都朦胧起来。大概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所致,眼睛模糊了,其他的感官便敏锐起来。白日听不见的风声清晰了,平日闻不见的叶子味浓了,或许也不是叶子味儿,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在暗暗生长的气味,也可能不是鼻子灵了,而是街边的餐饮店都打烊了,那飘香的饭味,引人垂涎的烧烤味儿,忽浓忽淡的泔水味消失了,春天本来的气味就显露出来。

这香味像钩子,引诱着没出门的人走出门来,急归家的人停下脚步,垂头丧气的人仰起头来,大家停驻在四处有人但互不在意的街道上,抽动鼻子,大口呼吸。那浓浓的樟树叶香啊,便滚着湿润的空气,卷进人的肺腑里去了。若呼吸得再大力一些,用鼻子作鳃,如果没有地心引力,不一会儿,人就能在天空中游动起来。夜晚本就是迷雾,挡住很多视野,天上的光不见了,树也不必操心帮人遮掩些什么了,远处的人也模糊起来,更别提隔着很远很远的热闹。我想,要是真有人游到了天上,也不会引起什么骚动。春夜嘛,总是爱惹人做梦,无论是想游到天上的,还是看见人游到天上的,要是真发生了,人们都只会归到梦里。

可不是吗,这可是春夜!所有浪漫的、奇怪的、荒诞的想象都被允许存在,不合逻辑的胡言乱语都被包容,不合常理的行为都不会被指责。这可是春夜,它温和地容纳一切可说与不可说的存在,提供养分,缀拾出舞台,给予庇护——春夜啊,让人难以精准描述的、混乱却又迷人的春夜。

就这样,春夜继续流走,叶香也继续淡淡地勾人,人一个个在街上做完梦,或是从天上落下,或是把仰起的头垂回原来的角度。

是该回家去了。

街上的车流人流少了,本是喧闹的道路上飘荡着宁静,白日奋力挣扎的商家们都上了锁,黑洞洞的窗口无声地张着,却没有丝毫吓人处。我依旧在路上走着,但能看见远处的窗户点起了灯——那是归家人亮起的星星。那些小小的格子,淡淡的白光,立在黑夜里,让我看着心里好生平静。夜晚啊,终于把人们放逐回自己的居所里了。大家互不打扰,在熟悉的环境里,或有家人陪伴,或与朋友闲谈,或独自享受安宁。收拾白日的心情,搅碎积累的疲惫,人们的肺腑里还滚动着香樟树的清香,脑子里还残存着做梦的片段,亦真亦幻或让人疑惑,也叫人心安——都已经做过梦了,今夜,必是好眠吧。就这样,点点灯火也将点点落下,大家一个个拥抱睡眠,在面对明日的未知前,拥有一个定格的片段。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明天会怎么样呢,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很好,风轻轻吹,我踮踮脚;头顶有路灯,温温暖暖的,送我回家。

在如水般湿润,似大梦般迷人的春夜里,我也将成为千千万万归家人中的一个,在接受春夜馈赠的美梦后,拥抱下一个隔断未知、拥抱安宁的片段。

(吴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