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上午10点，绿色邮政小巴从金华市婺城区安地镇邮政所驶出，进山。

22岁的叶永新把着方向盘，身上邮政制服簇新。这是他成为箬阳邮路投递员的第203天。

副驾驶座上，56岁的郑卫星端坐着，身上的邮政工服洗得发白，开口道：“我已经带着徒弟跑了半年了，现在是他一个人跑全线。”

老郑与小叶，是安地镇邮政所最年长与最年轻的投递员，接替踏上了金华市本级最长的箬阳邮路。

赶时间的师徒

“我徒弟2004年出生。那一年，我第一次骑摩托车送信件。”彼时，郑卫星已在箬阳邮路徒步送了16年的信件、报纸。此后21年里，他换了3辆摩托车，总行程达百万公里，直到2025年12月15日，坐上了徒弟叶永新开的邮政小巴。

两个轮子变成了四个轮子，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一开始，郑卫星有些“不适应”。“我和徒弟第一次走全线的时候，心都提在嗓子眼，比我第一次骑着摩托车走这条邮路还紧张。”而叶永新满是新奇。他是安地镇茶山下人，驾驶着邮政小巴在盘旋的山路间，又稳又快。

箬阳邮路途经13个行政村，一天要送200余份报纸，仅郑店村一地就有近百个快递，还不算要给村民捎带的生活物品。

第一份快递要赶在中午12点前送达，那是一封中考录取通知书。“第一次送录取通知书，很激动。”叶永新说。11点不到，小巴稳稳驶进里吴村。叶永新跳下车，从后排码放整齐的快件中，准确抽出通知书，转身快步走入院子。

郑卫星紧随其后，核验身份、登记信息、签收确认，录取通知书的签收流程严格，他得在旁边看着。

正午12点，烈日高悬，师徒俩继续赶路。行至箬阳乡，已是下午3点，吃过一顿简单的午餐后，行程还要继续，还有6个村的快递等着送达。

“圆通、申通、韵达等品牌快件由邮政统一代派。”叶永新倒出一麻袋的快递，仔细地翻找着一个小件，“快递量变多了，投递频次也从隔日一班改为每日一班。”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扶了扶快滑下来的眼镜，继续核对单号。

天气炎热，送完一处投递点后，叶永新快速返回车中。郑卫星见状，不放心地叮嘱他：“夏天一定要记得带上风油精，中暑可就麻烦了。”

这辆不大的邮政小巴，满满当当塞着5个麻袋的快递。当天小巴的空调制冷效果不好，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山间刮过的风，裹走车中热意。

走过山中四季

山路迢迢，山路寂寞。1989年，19岁的郑卫星走上邮路，他背着一个军用水壶，随身带着收音机，一边走，一边学《信天游》。“走的都是羊肠小道，我就扯着嗓子唱歌。”四下无人的环境里，内向的郑卫星唱的歌在山间久久回荡。后来，他骑上了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山间。

现在，叶永新一个人驾驶着小巴。刚开始，他还会打开收音机收听广播节目，后发现山路弯多坡陡，怕听不见车辆的喇叭声，索性连广播也不听了。累了，就短暂地停下车，在路边歇一歇。

滴滴，拐弯；滴滴滴，再拐弯。

郑卫星说，他最喜欢山里的春天和秋天，不是因为风景好，而是因为春天路好，不用像冬天那样提心吊胆。“冬天，骑到山脚下的时候不结冰，再往上骑，道路常常结冰，只能下车拖着车走，走一步滑一步。”道路结冰是冬天里最常见也最麻烦的问题。

有一年，郑卫星骑至半山腰，遇上道路结冰，他只能一边在摩托车轮胎下垫纸巾防滑，一边小心地往前挪，战战兢兢挪动了3公里，才可以安全骑行。

叶永新不喜欢箬阳邮路的夏季。因天热、弯多、坡陡，车内气温急剧上升，水箱缺水容易导致车辆半路抛锚。车一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能拎着水桶，沿着山沟找水源。后来他有了经验，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大桶水，上山前灌满，下山前再灌满。

始终与土地紧密相连

郑卫星、叶永新都是土生土长的安地镇人，车轮滚滚，碾过故乡的土地，也倾听着来自故乡的深切回响。

79岁的田海花，狮毛坪村人，她仍能记起年轻的郑卫星斜挎着邮包，骑着摩托车从门前一闪而过的情景。每次回程路上，郑卫星都会在她家喝口水。“但凡箬阳乡上了点年纪的老人，还有谁不认识郑卫星？”她说。

这份紧密的联系，是郑卫星与乡亲们“处”出来的。在交通不便利的年代，进出深山的郑卫星成了“摆渡人”，“既要帮他们代买东西，还要帮卖东西”。就这样，郑卫星一边捎带着生活用品、药品，一边又帮卖着桃子、黄牛肉、茶叶等农特产品。

如今，这份紧密的联系仍在继续。“在我徒弟上岗的第一天，我就带着他去村里转了转。”郑卫星想着要把多年攒下的“好人缘”留给徒弟，叶永新也想着要以师傅为榜样，继续帮乡里乡亲做点实事。

就这样，徒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师傅的担子。

7月4日，叶永新遇到了一次“丢件”事故，一份别人托他带到安地镇邮寄的快递找不到了。“我是到镇上了才发现找不到。怎么办？只能返程找。”

夏天雷暴，说来就来，叶永新毫不犹豫，立马掉头，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在暴雨中一寸一寸地搜寻。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湿滑难行，3个小时，来回找了十几公里，还是没有找到。意外的是，对方拒绝了他的赔偿提议，直言“人没事就好”。

师徒俩和乡亲建立联系的方式既有相似处，也有不同处。

30年前，郑卫星除了送信送报，还要帮装电话。“我还记得，1997年到2000年间，我帮箬阳乡里的老百姓装了几百部电话。”郑卫星对此印象深刻，每装好一部，他都要拿起听筒听一听，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他心里就踏实了。

“现在经常会有老人让我帮忙看看手机，比如在手机上办业务、下载客户端。”叶永新总是不厌其烦地教村里老人“解锁”手机的新用途。叶永新语气轻快，由衷地为能帮上村中老人感到自豪。

傍晚，绿色邮政小巴缓缓驶下山。送完最后一站快递，师徒俩舒心地坐在车内，感慨道：“这些年，我们这里变化太大了。”夕阳越过山梁，照在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上。道路一直向前延伸，通向山外，也通向山里。

记者 周晗盛 何思涵/文 项志威 赵创/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