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参加了“叩问山水间·文养润磐安”知名作家论剑大盘山采风活动。作为一名交通人，来磐安之前，我习惯性地做了一些关于隧道的功课。当地百姓常说磐安是“九山半水半分田”，踏足这片土地，才真切读懂这句老话。

一

磐安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山峰多达5200余座。连绵山岭困住了磐安的风光，也锁住了代代传承的乡土文脉，直到一座座穿山隧道陆续建成，如同大地延伸出的脉络，彻底改写了这座山城的时空格局。

1983年磐安恢复县建制后，打通出山坦途，成了全县百姓最迫切的心愿。

1954年12月建成的东磐公路，翻越海拔335米的梅枝岭连通东阳，可以说是县域对外通行的关键隘口。早年这条老路坡陡弯急，多处路段紧临悬崖，一到起雾、落雪、降雨天气，路面湿滑结冰，整条道路基本无法正常通行。

打通这道天然屏障是磐安人的夙愿。1984年全县合力动工修造磐安首条公路隧道——梅枝岭隧道。整整两年昼夜施工，1986年，总长209米的梅枝岭隧道正式通车。

通车当日，县城与沿线村民纷纷赶往岭头围观，男女老少挤满山道，这条小小的穿山隧道，是磐安发展史上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

谁也未曾预料，这一座小小隧道，会掀起全县持续数十年的隧道建设热潮。1984年到2005年间，县城周边先后建成梅枝岭隧道、红梅隧道、花台山隧道、磐南隧道四座隧道，打通了县城对外的通道。

截至2023年，磐安全域投入使用的公路隧道共有55座，其中高速隧道6座，国省道隧道21座，县道隧道21座，乡村支线隧道4座。

仲夏的一天，我经过梅枝岭隧道，回望梅枝山（当地人也称马鞍山），山顶矗立着有400多年历史的昌文塔，像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静静地见证磐安冲破群山阻隔。

今年2月，G351国道安文至东阳马宅改建段正式通车，自此县城往返马宅高速口只需要10分钟，为南部山区联动发展打下交通基础，更成了融入金华市“一小时交通圈”的重要桥梁。

全国公路隧道工程勘察设计大师蒋树屏对浙江山区隧道有专门论断：“像磐安梅枝岭隧道这类县乡隧洞先行，带动全域隧网成型，真正实现‘山不挡路，路不困民’。”

磐安找到了破解山困的核心路径——以隧道穿山，以隧路兴乡。

二

‌岗头隧道、墨林隧道通车后，墨林古村去县城的车程缩短至20分钟，平整宽阔的双向车道上，每隔半小时就有一趟公交车往返城乡；巡回医疗车顺着隧道定期开进古村，留守老人不用再翻山赶路，在家门口就能完成体检、拿取常备药品；快递网点铺到各个自然村，村民线上售卖高山菌菇、茶叶，或是网购日用百货，足不出村就能办妥。

盘峰乡榉溪村藏着江南少见的孔氏家庙。隧道建成通车之前，从磐安县城去往榉溪只能绕偏僻山间小路，单程往往要耗上大半天。今年恰好是榉溪孔氏家庙获评“国保”20周年，谈及当年进山考证的经历，婺派建筑学说创立者洪铁城记忆犹新。早些年进山只有城乡客车，山间沙土路弯弯曲曲，一路翻山颠簸得开两个多小时。而今一座座隧道凿通连绵群山，两地时空距离大幅拉近，往返出行轻松便捷。

从东阳自驾前往榉溪，沿途会穿过红梅、磐南、岗头、墨林、长坑、磨石岭、大盘山七座隧道，全程40分钟便能抵达；随着S316省道皂坑隧道、黄连岭隧道建成，县城直达榉溪孔氏家庙的快速通道完全打通，单程车程缩短至半小时。若是从金华、东阳方向走高速，上诸永高速出行更为快捷，下高速驶入冷沙线连接线，穿过全长2421米的横坑隧道，就能直达榉溪村。

百杖潭、平板溪、十八涡等知名景区，同样依靠隧道打通发展脉络。过去游客想要奔赴景区，需要长时间盘旋山路，旅途疲惫，不少游客望而却步。隧道贯通之后，通行体验大幅改善，山水风光不再遥远。

磐安全域旅游布局稳步推进，古茶场、江南药镇、墨林古村、孔氏家庙、峡谷水景由一条条道路、一座座隧道串联成环线。民宿、农家乐、乡村文创蓬勃兴起，外地人沿着隧道进山创业，本地人依托家门口的风景增收致富。大山不再是隔绝外界的屏障，成了吸引游客的宝贵资源。

从前山是隔绝，是负重；如今山是矿藏，是诗行。

三

曾经隔绝内外的连绵群山，如今成了磐安独有的生态名片，支撑文旅、农林产业稳步向前。

磐安中医药文化传承千年，依托大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独特的山地气候，县域野生药用植物多达1219种，坐落江南药镇的浙八味药材城，入驻783家中药材经营商户，是华东地区规模领先的中药材集散中心。

隧道缩短的不只是几十公里盘山路程，更是城乡之间长久存在的时空红利。山货顺畅出山，农户稳定增收；游客自在进山，带动文旅消费。一进一出双向流通，让“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在浙中这座山城落地生根，看得见、摸得着。

暮色渐起，我们驱车驶出隧道，远山层峦叠翠，村落散落溪畔，药田与茶园铺展在山谷之间。一条条隧道隐匿在群山褶皱里，日复一日承接往来车流。

倘若静下心来聆听，便能听见隧道低声诉说群山的过往：诉说闭塞岁月里山民的期盼，诉说劈山开路的艰辛，诉说生态与发展共生的智慧，诉说磐安向着共同富裕不断前行的漫漫征途。

（徐益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