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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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深读

舟行此地五百人拉纤才能渡江,现名至少已有1269年历史

五百滩之名 藏着金华水运昌盛史

记者 金璐/文 洪兵 楼冀阳/摄

“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

讲起五百滩,金华人总会自豪地提到李白的这句诗。诗文出自李白写于唐天宝十四载(755)的《见京兆韦参军量移东阳其二》,这是目前可查关于五百滩最早的记载。从这两句诗中,我们可以确定,五百滩之名至少已有1269年历史。

五百滩之名有何由来?李白没有说,但明清时期的古籍中可以找到答案。

1 因“挽纤五百人方可渡”得名

明清时期的众多方志类或地理类书籍都不约而同提到:五百滩之名,源自船过五百滩时,需要纤夫五百人。

明代李贤在明英宗天顺年间奉旨编撰的《大明一统志》第四十二卷中说:“五百滩在府城西五里,滩之最大者,俗传舟行挽纤五百人方可渡。”

清代康熙年间史学家顾祖禹所写的《读史方舆纪要》说:“五百滩,盘亘甚大,舟行牵挽,须五百人,然后可渡,故名。”

清代治河官员、水利专家嵇曾筠编撰的《浙江通志》第五十二卷中说:“经金华城下,与东港合,故曰双溪,西流出五百滩,言水迅驶,挽舟须五百人,此婺港也。”

清代雍正年间陈梦雷、蒋廷锡所编撰的《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七百八十八卷中说:“新安江经严州,至钱塘入海。自张公山至钱塘共三百六十滩,谚曰:一滩高一丈,徽州在天上。李供奉诗云: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他年一携手,摇艇入新安。”

清代乾隆年间和珅编撰的《大清一统志》第一百零九卷中说:“五百滩在金华县西五里双溪中,盘亘甚大,舟行牵挽须五百人,然后可渡,故名。”

2 渡五百滩为何要五百纤夫

船过五百滩,为何需要这么多纤夫?从五百滩的另一个名字“磨船滩”可窥其究竟。

这个名字出自道光《金华县志》“山川”卷。其中“五百滩”词条下提到“俗名磨船滩”。

在婺江上打鱼的陈月林听到“磨船滩”3个字便笑。他说,虽然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婺江发大水的时候,五百滩整个被淹没,船行至这里,船底下是一定会被磨到的。

陈月林出身“九姓渔民”,祖先世世代代吃的都是水上饭。他的曾祖父驾船从事货运,经常运货到金华;父亲一辈由政府倡导上岸居住,于是定居金华,后来水运生意不好做,便改成打鱼为生。今年73岁的陈月林在婺江上打了一辈子的鱼,对此处的地理情况十分熟悉。

“这段江面一下雨就涨水,不下雨就没水。河盘桥橡皮坝还没有建的时候,只要连续一段时间不下雨,人能穿着普通鞋子从小码头走到五百滩,把水坑绕开,连裤脚都不会湿。”陈月林说。早年从兰江来的货船开到小码头,卸完货要赶紧掉头回去,否则就可能会搁浅在此,要等下雨了婺江水位上涨,才能回航。

婺江水浅的时候,行船就得靠拉纤。陈月林年轻时曾有拉纤经历。他舅舅做水运生意,每次从兰溪到金华,路上有几处地方需要拉纤才能过,小本生意请不起纤夫,只能亲戚朋友互助。陈月林还记得,河盘桥那段水域拉纤十分困难,感觉人都要被船拉走了;他每次拉完纤,都累得像散了架。

陈月林舅舅家的货船十几米长,需用纤夫2~5人。五百纤夫拉的该是多大的船呢?陈月林想象不出。

3 水文资料可佐证“磨船滩”之名

“磨船滩”上什么东西会磨船?陈月林说,是沙子和鹅卵石。如今滩上经过建设,土石已经不是原有的了,想知道原本的沙子长啥样,可以去看最近金华八中拆迁挖出来的厚厚沙层,都是上等的好河沙。船底被磨破,船夫就得用石灰、麻布、桐油捣碎修补船底,这是陈月林干了一辈子的活计。

古时候婺江底未必有那么多沙子,那么“磨船滩”的沙子底下是什么呢?是岩石!陈月林的妻子黄玉英说,她曾经在那一带的罐头食品厂工作,见过有人在滩上挖了个大坑,坑底露出的是大大小小的岩块。

婺江水文数据可以证实陈月林的话。据1994年金华市航运管理处发布的《为金华江复航献策》一文说:婺江属山区河流,枯水期、汛期江面宽度为50米至400米,全线共有6处主要碍航浅滩,河床表层均为沙卵石,部分深槽段裸露红沙岩。

陈月林关于婺江航道的描述,同样可以通过这篇文章证实。文中写道:婺江具有山区航道的典型特征,暴涨暴落现象严重。根据金华水文站提供的实测资料分析,汛期平均流量262立方米/秒,枯水期平均流量39.37立方米/秒。

而金华市公路与运输管理中心发布的《金华江集散两用货船标准船型研究》一文说,婺江航道属山溪性浅水河道,枯水期的航道水深一般为0.7~1.2米,航道宽度为100~250米,滩多、水浅。

由此可见,五百滩的别名“磨船滩”十分形象,船舶在水浅、滩多、沙石底的航道上行驶,没有大量纤夫还真难以渡过。

4

婺江水运曾经通江达海

五百滩航道既然如此难行,动辄需要大量纤夫,那么航船为何非到此不可?这是因为,在古代,金华是浙、赣、闽、皖四省的重要水陆通道和中转枢纽,婺江曾经有过辉煌的水运史。

金华市港航管理处洪云长、祝春法所写的《金华水运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一文中说,金华古时交通以水为主,江河可行舟楫,溪流可撑排筏。沿婺江经兰溪,逆衢江而上,可抵龙游、衢州、常山、开化;顺兰江而下,抵严州、过桐庐、出富阳、直达钱塘。船只到了钱塘江,就可以进入京杭大运河和江、浙、沪内河航道网以及长江、杭甬运河等水系,也可到达上海、宁波、舟山等沿海港口。李清照的“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生动概括了金华的重要位置和雄伟气势。

金华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水路和陆路的重要中转枢纽。民国二十四年(1935)《浙江粮食之调查》记载,兰溪港“上接衢江,下凭兰江至建德后,与徽江合流钱塘江,不独附近各县之货物荟萃于此,即闽、赣货物之北运,及浙皖之南下者,也莫不由之”。然而,当时兰溪港的货物,若是要转浙赣铁路运输,就非运到金华港不可。

1938年浙江省船舶总队部的记录显示:当时金华注册木船多达857艘(另有兰溪1975艘、义乌405艘、永康376艘)。

直至20世纪50年代,我市境内仍有金华至兰溪、义乌(佛堂)、澧浦、临江,兰溪至佛堂、龙游、杭州等20余条客运航线;而货运航线南至武义、永康,东往义乌、东阳,西去衢州、开化,北经兰溪到建德逆新安江而上直抵安徽屯溪,以及顺富春江而下过桐庐、富阳直达杭州,共80余条。

婺江水运因何而衰?该文中提到,一方面是上游拦坝截流、建库蓄水,导致水量减少,尤其是新安江大坝切断了通往安徽屯溪的航线,富春江船闸建成后,钱塘江中上游航运基本处于封闭状态;另一方面是陆路交通发展,铁路、高速公路迅速兴起,婺江水运逐渐萎缩,直至断航。

如今,我们只能通过五百滩的名字,来追忆“舟行挽纤五百人”的婺江水运繁盛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