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渡]

李英昌

人的心境如同一片园地，若是久不打理，难免杂草丛生。对于通透者来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其实是一种自然的状态。太强的目的性，往往会扭曲事物的真相。不如随遇而安，看看自家的田地里，究竟种下了什么福缘，又隐藏了多少孽根。

前一夜在工地值班，被蚊虫侵扰，不能安宁。所以我早早地起床，回到办公室。趁着同事还未上班之际，独享一片清静。突然想起玉涧禅师，想起他留在异国他乡的画作和传承。这位从未离开故土的诗僧，却形单影只，满脸漂泊的风霜。

玉涧禅师是南宋婺州人，关于他的文字记录寥寥无几，元代吴太素《松斋梅谱》的记录最为丰富，也只有二百来字。他留下的画作只有四幅，都在日本。他留下的诗作大多是题画诗，也只有十几首。他晚年居住在家乡时，王柏、金履祥等人都有诗提及他。虽然留下的痕迹不多，却足以凸显其鲜明的个性。

玉涧禅师生活的年代是宋末乱世。在中国的文化史中，乱世往往是新思想萌发的土壤。占统治地位的力量崩解，让人的天性和创造力得到张扬。宋末也是如此，理学与心学在相互竞争中不断完善，成为儒家文化的主流。从绘画艺术方面来讲，以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为代表的“南宋四家”水墨苍劲、构图简约、意境深远的作品，为中国山水画建立了新的范式。

玉涧禅师和同时代的牧溪和尚在山水画的创新之路上走得更远，将禅的思想与山水画融会贯通。尤其是玉涧禅师，本着“世间宜假不宜真”的创作理念，他的作品更加简洁抽象，强调的是水墨本身的魅力。在“南宋四家”成为主流后，两位僧人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名气并不大，作品传世也比较少。但是他们的画作“墙内开花墙外香”，在日本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成为“禅馀画派”的鼻祖。

《松斋梅谱》中记载，玉涧禅师还写过一本诗集《玉涧剩语》，说他的字和画一样古怪，时人把他的诗、字、画并称“三绝”。在《潇湘八景图》和《庐山瀑布图》中，几乎没有对真实山水的描摹。我们看到的是笔触挥洒，水墨激荡，将画者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画作上的题诗也是如此，笔画随意舒展，如梅枝横斜。在画作中，玉涧禅师的诗、字、画三者水乳交融，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生命空间。

遥想当年，玉涧禅师从临安天竺寺返回家乡金华，远离南宋朝廷的文化中心，也就远离了名利场。他在芙蓉峰前建了一处楼阁，把有形的山水挡在外面，让内心的草木恣意生长。自此，他终于在宋末乱世中找到自己的创作之路。他终于创作出如《潇湘八景图》这般极致的山水画。“不是老僧写出，晓来谁报平安”，在这样的作品里，每一根线条，每一块墨色，都融入了饱满的生命力。

《潇湘八景图》的题诗，仿佛一位修行人的自传。八首诗的最末一句是“一声横笛数峰青”，让人想起唐代诗人钱起的名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当我们历经人间坎坷，最终内心波澜不惊之时，这山水草木，呈现的又是谁的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