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汪蕾

每年6月5日，重庆上空都会响起悲怆的防空警报。83年前的这天夜里，侵华日军的飞机对重庆进行了长达5个多小时的轰炸，渝中区十八梯、石灰市和演武厅（现磁器街）三段防空隧道内，发生了震惊中外的避难民众窒息、践踏惨案，造成数千民众伤亡。

据《重庆防空志》记载，1938年2月18日至1943年8月23日，日机对重庆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轰炸，史称“重庆大轰炸”。

位于重庆市渝中区磁器街的重庆大轰炸“六五”惨案史实展馆中，有一间“特别画室”。83年前，也是在尖厉警报声中，浦江画家张书旂创作完成了首幅挂进白宫的中国画《世界和平的信使》，造就了中美文化交流史上一段佳话。

画到97只鸽子时 日军轰炸机再次空袭山城

作为家乡人，在昏暗的防空洞中看到“特别画室”时，我的内心无比震撼。展板上展示了张书旂的照片与《世界和平的信使》画作：“1938年张书旂随国立中央大学迁往重庆，居住在沙坪坝松林坡中央大学宿舍直至抗战胜利。其间，日机的密集轰炸让危如累卵的重庆已容不下一间宁静的画室。面对此情景，张书旂以防空洞为特别画室，坚持绘画创作……”

张书旂，浦江人，原名世忠，号南京晓庄、七炉居，著名国画家、美术教育家。

1940年春，张书旂在重庆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教书，受委托创作一幅花鸟题材中国画，赠予美国总统罗斯福，祝贺他三次连任美国总统，争取美国尽快加入国际反法西斯斗争及建立世界和平新秩序的行列。

张书旂动笔期间，正值日机对重庆疯狂轰炸，他以饱含激情的笔墨，用悲愤的心情，在重庆沙坪坝松林坡进行创作。从下笔到画完，他经历了日军轰炸机10多次投弹轰炸，当画到97只鸽子时，日军轰炸机再次空袭重庆。据张书旂之女张宝莲回忆，当时炸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寓所附近不少房子被夷为平地。“可恶的日本倾略者，第18次轰炸了！”此时张书旂肩负使命，置生死安危于不顾，在硝烟中完成了这幅扛鼎之作。

花鸟画家徐小丰是浦江嵩溪人，出生在书画世家。当年从浙师大美术学院毕业时，他就是以张书旂为研究对象完成了毕业论文。张书旂创作这幅画时的一个细节，徐小丰儿时家中长辈曾跟他讲过，至今印象深刻。“因为鸽子数量多达百只，他一边画一边让学生帮忙数，并在画桌边上养了一只活鸽子，随时观察它的形态模样，画成的百鸽翔集、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以此成就了一代名作。”

由于全图画了整整百只各具动静姿态的鸽子，此画又被称为《百鸽图》。

《世界和平的信使》是历史上进入美国白宫的第一幅中国画，而用鸽子作为世界和平的象征，也早于西班牙画家毕加索10年。张书旂完成创作后，时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教授作诗一首题于画上：“拨乱犹余不世功，平章正义范群雄。会看寰宇休兵日，信使联翩绕白宫。”

1940年12月23日，罗家伦邀请中外各界名人和新闻媒体，在重庆嘉陵宾馆以茶会形式举行了赠送仪式，国民政府政要、美国驻华大使詹森、英国驻华大使卡尔等出席。张书旂在仪式上展示了这幅画作的全貌，并简要介绍了创作过程。詹森代表罗斯福接受赠送，并于次月美国总统就职大典前将此画献给罗斯福。

为表感谢，罗斯福特意嘱咐詹森代表其致函罗家伦，对中央大学张书旂教授绘赠画和图上所题吟之诗篇及其美意表示感谢。该函件刊发在1941年4月2日于重庆出版的《中央日报》上，当时重庆各大报刊对此都有报道。

每谈金华就读往事

艾青总会提起张书旂

在“书画之乡”浦江，张书旂的名字几乎老少皆知。1900年8月6日，张书旂就出生在浦江县岩头镇礼张村一个书香门弟，自幼耳濡目染。课余假日，他喜欢到山间溪畔，每见奇花异景、飞鸟游鱼、祠庙壁画都会留神观察描摹，10岁时就能作《翠鸟图》。

画家张海天是张书旂的侄子，他的父亲张纪恩是无产阶级革命前辈，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长期从事地下工作。虽然出生在上海，故土的召唤让张海天回到老家礼张村创作。“伯父没有留过洋，但他很强调写生的重要性。”

徐小丰回忆，家中长辈曾说起，抗战胜利后在南京举行的全国美术展上，展厅正中间展陈的是齐白石的画作，两边就是张书旂的作品。“从这一点中可见，张书旂是当时国内最负盛名的顶尖画家之一。”

后来，张书旂曾就读于浙江省立第七中学（金华一中前身），1922年考入上海美术专门学校。1924年秋，他还曾回母校任教，此时艾青恰好入学，两人有过一段难忘的师生缘。

据艾青侄子蒋鹏放回忆，1992年5月，83岁的艾青回故乡金华，在望江饭店见到浙江省立七中一位老教师时，言谈中多次提及张书旂，此时距离艾青毕业已近70年。“那时的教师多已记不得了，我唯有对当时美术教师张书旂先生有较深印象。”艾青说。

当时，省立七中有一个陈列与教学并用的艺术馆。蒋鹏放说：“在美术课堂上，艾青津津有味地听张先生讲中国画史、画理，第一次从张先生这里领悟到南齐谢赫对国画‘六法’的理论，亲眼见到了张先生当众挥毫作范画的情景，在艺术馆里，他饱览了各类名家的绘画作品。一个善于沉思与感悟的少年艾青，在这里他的艺术思维得到了升华……”

艾青还创作过一张仕女图送给他的舅母，这幅画一直伴着舅母度过一生。这幅集诗、书、画、印为一体的国画创作，立意、构图、技法都得益于张书旂的课堂教学。

张书旂的艺术成就，不少名家大师都有评说。徐悲鸿称他画鸽“为古今第一”，挚友潘天寿也有诗赞其“文通画法造化师，力能扛鼎色淋漓。照眼明我双眸子，不觉奇气沁心脾。”

做中国文化使者

画作曾赠三国元首

张书旂后曾任教于厦门集美学校，1929年受聘于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不久即为国民政府教育部部聘教授，在画坛声誉日隆。1935年在南京举办画展，开幕第一天，展出的200多幅作品被订购一空。

张书旂生性豪爽，喜好交游，重感情，遵守承诺。早年，他曾设法营救中国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出狱。抗战时期，他多次举行作品义卖，并为纪念张自忠将军殉国特举办画展义卖，设立“张自忠将军奖学金基金”，勉励攻读“国防科学”的青年后学。

1928年，张书旂还曾受弟弟张纪恩的委托，创作了一幅《雄鹰》图，挂在中共八路军办事处里，画上题“千里江山一击中”。1940年，周恩来在一次反内战集会上会见他，握着他的手说：“十多年前，在我们中央机关里就挂过你的《雄鹰》，象征着勇往直前，给我的印象难以磨灭。”

1941年，张书旂应邀以中国文化使者的身份前往美国，因珍珠港事件无法顺利回国，因此在美国生活了5年。在此期间，他先后在美、加10余个地区的艺术场馆举办画展，义卖所得源源不断地通过中国救济总署寄回祖国，为支援抗战奉献力量。据不完全统计，他先后寄回的资金约10万美元。

在西雅图，112名中国留学生因战乱与家庭失去联系，经济来源中断。张书旂竭力帮助他们解决衣食问题，安心学习。然而，此时的家乡已经沦陷，他在长达5年的时间内没寄钱回家，家人生活极端困难，靠母亲在家养猪、养蚕维系生计。

抗战胜利后，张书旂归国执教于中央大学与安徽大学，曾回乡小住。1949年初春，他再度赴美国。在美期间，应聘担任加利福尼亚等大学教授，在各大城市及加拿大展览国画。1956年，他参加美国“国际画家名作展览”，另一幅《雄鹰》获“水彩首奖”。他的作品先后在法国、德国、苏联、比利时等国家展出，并为不少国家博物馆收藏，被视作“东方瑰宝”。值得一提的是，张书旂不仅有《世界和平的信使》赠予美国总统罗斯福，另有两幅画作《云霄一羽》《松枝双鹤》也曾先后赠予英国首相丘吉尔、加拿大总理麦肯齐·金。

当时，国外对中国画的了解不多，张书旂以文化使者身份走出国门，对中华艺术文化传播意义深远。

张海天说，张书旂旅居美国10余年，乡情却有增无减，不少画作落款还是“浦江张书旂”。新中国成立后，他曾寄家书亲友，多次表示想要回国，周恩来总理也曾设法援引他回国。不幸的是，他终因胃癌复发未能成行，于1957年8月18日逝世于旧金山湾东寓所。

病危前，张书旂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编绘《翎毛集》画谱，念念不忘通过此书以“供后学之一助”。临终前，他在给弟弟张纪恩的绝笔信中自述：“兄死无惜，唯祖国新兴气象不能一睹”“解放了的祖国繁荣旺盛，未能一睹，遗憾未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