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潘慧

一盏台灯照着下方黑白的钢琴和黑衣白发的老人。消瘦的背影坐得笔挺，枯瘦的双手涌出汩汩琴声，镜头推进，才能看到坂本龙一憔悴的侧脸，白发刘海挡住了一半的玳瑁圆框眼镜，却挡不住他望向琴键和琴谱。第九曲《Bibo no Aozora》（《美丽的蓝天》）尾声，演奏出现了瑕疵，第十曲《Aqua》（《水》）开头也弹得不理想。“我们再来一次吧。”影片几近一半，才出现第一句台词。老人重新弹奏，全情投入。“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太勉强自己了。”结束时，他又说了一句。

音乐家坂本龙一的人生在71岁画上休止符。一人、一琴、一房间，20首曲子，一部电影《坂本龙一：杰作》，是他人生最后一场独奏会。而他留给世界的告白还有两本人生传记——《音乐即自由》《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

还能看见满月的日子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只剩半年的生命了。”医生冷酷地宣告坂本龙一的诊断结果，癌细胞已转移到肝脏和淋巴。“即使用强效的抗癌药物，进行痛苦的化疗，五年的生存率也只有50%。”这是2020年12月，距离确诊口咽癌已有6年，经过治疗逐步回归正常生活的他，又一次被推到死亡边缘。

备受打击的坂本龙一第二天依旧举办了线上演出。糟糕的精神状态和不佳的演奏环境都让他担心演奏会发挥失常，意外的是，老友们对这场演奏评价却很高。手术前是连续十天的“最后的晚餐”，他把好吃的想吃的都吃了个遍，然后挥手跟家人们说着“那我去了哟”，被推进手术室。人为鱼肉，无法跟医生商量“能不能少切一点”，坂本龙一把自己交给了医生，进行了大约20个小时的手术。又大大小小六次手术后，病灶依然残留在体内并继续增殖，看不到尽头的抗癌生活被坂本龙一名为“与癌共生”，记录在《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开篇。

“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古稀之年，这句话时常萦绕在坂本龙一的脑海。1990年，坂本龙一跟意大利著名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合作了第二部电影《遮蔽的天空》。电影尾声，小说原作者保罗·鲍尔斯缓缓道来：“因为不知死何时将至，我们仍将视为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的源泉。然而，一生所遇之事也许就只发生那么几次……目睹满月升起的时刻又还能有多少次呢？或许最多还有二十次。但人们总是深信这些机会将无穷无尽。”那一年，参与原声音乐创作的坂本龙一才30多岁，对于这段话虽印象深刻，却无太多感悟。在还能看见满月的日子里，他毫不吝啬地把生命能量投入在艺术中。

与上一部自传《音乐即自由》不同，两部自传一本写在患病之前，一本在患病之后，心境完全不同。在《音乐即自由》里，坂本龙一按照时间线拾取记忆中的重要片段，回顾了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YMO成团等时期的音乐之旅以及各张专辑的创作灵感。《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则写在生命终点来临之前，关于艺术创作和社会活动背后的哲学，关于家族的历史和家人的羁绊，以及自己离开后的世界……坂本龙一将无法用音乐表达的话都写下来。

与中国的不解之缘

坂本龙一与电影的缘分起点是演员。这也不得不提到他参与拍摄的《末代皇帝》，《音乐即自由》中专门提到了首次中国之旅。

1986年，坂本龙一以演员身份到达北京片场。因为角色对立，饰演溥仪的尊龙见面第一句就是“你是我的敌人，片子没拍完，我不会跟你说话”，坂本龙一着实被吓了一跳。看着每位演员全情投入，他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吊儿郎当了。到了长春，贝托鲁奇更是钦点坂本龙一立即创作“登基仪式”的音乐，甚至狡猾地说：“不管是什么样的音乐，埃尼奥（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可都是现场就写出来哦。”坂本龙一自然不能推辞，弹着一台走音厉害的破旧钢琴，几乎全靠想象力谱出了乐曲。剧组又找来了一个乐团进行录音，不完美的演奏却完美匹配场景氛围，让电影跨越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

电影杀青后的半年，坂本龙一突然接到制片人的电话，又是临时要求制作配乐，期限是一星期。“反正你马上去做就对了。”电话那头仿佛输入了指令一般，刚从纽约飞回东京的坂本龙一立即开始了作业。完全没学过中国音乐的他先跑了一趟唱片行，买了20张左右的中国音乐精选集，花了一天全部听完。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最后他带着44首曲子飞往伦敦与剪辑团队会合。伦敦的一周又是一番折磨，痛苦的工作换来了意外的收获，《末代皇帝》一举拿下当年奥斯卡的九项大奖。

1996年，坂本龙一再度到中国，在北京保利剧院进行了巡回演出。一张黑白照片拍下了他和陈凯歌、张艺谋、姜文等人的合影。又隔了22年，坂本龙一第三次来北京，参观了美术馆，并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出。许多人还记得他在2020年举办的线上音乐会。身在纽约的他，特意选了印有“中国武汉制造”字样的吊钹，现场即兴演奏。尾声，他直视着镜头，用中文说了句：“大家，加油！”

中国乐迷也默默支持偶像关注的公益事业，送给坂本龙一珍贵的生日礼物。在内蒙古的沙漠地区，有一片以“坂本龙一”命名的树林，一共1170棵，取自他的生日1月17日；在青海地区，有一座同样以他为名的公益音乐教室……坂本龙一在《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中写道，收到中国寄来的植树证书，“我真的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在离世前几天，坂本龙一还在进行着一项工作。2021年北京木木美术馆的“观音·听时”艺术展，展出了他30多年的艺术作品和声音装置。2023年8月，这项大型展览于成都再次展出。为此，坂本龙一通过远程会议与合作艺术家讨论细节。

Ars longa, vita brevis（艺术千秋，人生朝露）。人生有休止符，但音乐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