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章果果

“村志是属于省、市、县三级志书之外的小志，但小志不可小看。这是因为小志更加贴近百姓，更少条条框框，更便于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做出受人喜爱、经久耐用的大文章。”这是浙江省地方志办公室原主任魏桥的一段话。

魏桥给金华不少村志写过序。盛世修史，明时修志，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金华村庄掀起修志热，至今林林总总已不下百种。村志如一村的百科全书，记载一村的文化历史，反映村庄变迁，在纸上记录乡情，留住乡愁。

前段时间，我们循着一本本村志，走访了一些村庄，阅读一个个村庄的成长史。每个村庄在不同时代书写着各自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八婺大地上一个个普通村民。故事里，有温情，有奋进，有沧海桑田，有筚路蓝缕……

小村志里也有大历史。纸页间的平凡乡亲、日常琐事，让宏大叙事变得生动感人。今天，就让我们做一番纸页间的行旅，再走进村志里的三个村庄。或许能从三个维度，看见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及其精神样貌。

敢闯

在金华一众村志中，《董源坑村志》显得特别。董源坑村是武义的一个下山脱贫村。2002年下山脱贫，整村迁至桐琴镇东皋村西侧。

读《董源坑村志》，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山民的精神，以及走出大山的深切愿望。

董源坑村在武义江源头，山高路远。村里有座千丈岩，山势险要，人迹罕至。上世纪60年代，村干部提出“开发千丈岩，向荒山要粮”的规划。董源坑村刚从学校毕业的知识青年集中起来，组织开荒队向千丈岩进军，名为“敢闯队”。“敢闯队”确实敢闯。在这“遍地荆棘，山深猛兽多，冬天冰雪厚，夏天风雨横”的地方，豪情万丈，干出了一番作为。1969年，《浙江日报》《人民日报》均以《千丈岩上炼红心》为题，详细报道了他们扎寨垦荒的感人故事。千丈岩“敢闯队”红极一时。

敢闯，不仅仅体现在开山上，也体现在“下山”中。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公路未通车之前，董源坑人出入都要靠步行。到武义县城20多公里，到赵宅、桐琴赶市15公里，到杨村、刘宅种田、割稻10公里，到缙云新建买小猪、换索面15公里。空手走路总还好说，肩挑背扛负重而行可就苦了。

董源坑人梦想着走出大山，看看山外的世界。而读书，正是出路之一。

村志中的一个细节如今读来让人忍俊不禁，却恰是当时村里重视读书的一个表现——

村支书在社员大会上强调：家长在孩子放学后，不要马上就安排看牛、看羊、砍柴、拔猪草等等劳动，而是应该让他们做好当天作业，这样你的孩子才有前途。

董源坑村第一个考上浙江大学的李龙贵，读初中、高中要到武义县城，周末每次往返45公里路，都是穿着草鞋徒步而行，带的菜也都是霉干菜或咸菜，甚至还要炒盐佐餐。李子树、徐江东当年在千丈岩读书，下山回家时还要砍一担柴回家，读书时也是“魂都脱进书里”，也是凭着这份用功，两个人最后都考上大学。李群雄当年在项店初中读书时，早自修第一个进教室的是他，晚自修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也是他，老师说他“头脉筋都读得胀胀的了”，后来他考上了军医大学……

据村志记载，由于董源坑人在读书上的认真、刻苦、毫不懈怠，300多人的村子竟然已有100多名大中专毕业生与在读生（截至村志出版时），还有2名博士生和2名留学生。

村志里总结董源坑人的座右铭：做人要做做好，生活要做做好，读书要读读好。这又何尝不是八婺大地人民的生活准则呢？

传承

金华古村落众多。

古村落历经千百年，自有其传统与气象。在此方面，兰溪诸葛村可为代表。

“‘诸葛一生唯谨慎’，他的后人们以清晰而又准确的风格完成了这件十分严谨又十分丰富的文化工作，并且有所创新。”这是清华大学教授陈志华2012年为《诸葛村志》写下的话。陈志华在1991年发现了诸葛村，多年来致力于诸葛村等古村落的调研与保护工作。

《诸葛村志》编了八年。翻看《诸葛村志》，确是以实为据，以细见长。村志中的记载，如同中药柜，分门别类，一个个小抽屉整整齐齐。比如，记水资源的利用，详记溪流、堤坝、池塘、水井，光村内池塘就记了20个，并一一注明位置、面积、现状。记民间实用手工艺，就记了打铁、打铜、打金银、打锡、钉秤、制灯笼、箍桶、弹棉花、印染、制砖，甚至棺材制作等。

建筑，无疑是诸葛村值得大书一笔的。《诸葛村志》对建筑的记述尤为翔实，设村落布局与建筑结构演变等8个小节，展示当地住宅的8种类型，细致入微。村志对丞相祠堂和大公堂更是重点记述，记其坐落位置、兴衰变迁和现状的全部内容。

诸葛村曾商贾云集、贸易频繁。这得益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也与诸葛村人的商业意识有关。村志里特辟一部分内容，写了诸葛村人的商业意识。大多数村庄秉持耕读传家的传统，诸葛村可算是个例外。

诸葛村人一向崇尚商业，并不认为经商是“末艺”“下等”。《重修族谱序》中写道：“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四民具备，各举其职，而国力以强。四民有其一，能举其职，造诣精进，而国基亦以植。国有四民，而诸葛有其二，故能卓然自立，声施烂然，而为兰溪之望族也欤。”

诗文中也有商业意识的流露。如《补祝吉轩先生八秩寿》：“读书求理不求名，绳武经商走楚荆。积成黄金好施与，自甘淡泊性天成。”尚礼堂有一副对联：“科第尚哉，必忠孝节廉，自任几端，方为敬宗尊祖；读书贵矣，但农工商贾，各专一业，便为孝子慈孙。”有这样一种崇商的氛围，诸葛村商业的勃兴和发展也就很自然了。

有意思的还有村志里记载的中药名对联、药名诗、药名谜语。

来看中药名对联：

——附子牵牛耕熟地，槟榔贝母过常山。

——红娘子推窗望月，白头翁闭门防风。

还真挺对仗。

《诸葛氏宗谱·卷十八》载有一首七律诗：

荆花如绣认丝丝，疑是芝山五桂枝。

海上几人怀远志，岭南连日动相思。

茱萸当有重阳感，豆蔻宁忘二月期。

诸葛散时将半夏，王孙草绿又何时。

在这首诗里，你读到了多少中药名？

竟然还有用中药名写祭文的。

光绪三十一年（1905），如皋实裕药号老板诸葛斐斋病逝广东，扶柩回乡时，族人诸葛峻写了一篇祭文，文中用了64味中药名，构思新奇，因而传颂一时：

呜呼！秋桂枝高，痛泣威灵仙去；冬桑叶落，更悲子不留行。恭维我兄斐斋公者，禀性光明，持躬厚朴；细辛处事，苦楝成家。诚大腹之能容，亦合欢而有庆……

一个村庄的历史与文脉，可见一斑。

求变

七山二水一分田，说的是金华地貌特征。

因为人多地少，又无山河湖泊等其他资源可开发，当地民众仅靠土地无法养活一家人，为了生存，就向土地以外谋求出路……义乌市廿三里街道后乐村是金华此类村庄的代表。

《后乐村志》的概述，形象地将后乐村的经济发展分成四个阶段：草鞋村、鸡毛换糖村、小商品村、先进工业村。

上世纪60年代前，后乐村是著名的草鞋村。廿三里卖草鞋者中，后乐村人占80%以上。那时，农民上山砍柴、长途跋涉、挑担都要穿草鞋，后乐村的妇女们就利用自家稻草，在空闲时做草鞋。其利虽微薄，但应付家庭油、盐、酱、醋类的日常开支绰绰有余。

鸡毛换糖是后乐村人非农经济中的又一副业。后乐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外出鸡毛换糖的人，所以又被称为鸡毛换糖村。

关于鸡毛换糖，村志里有较为详尽的描述。毕竟，鸡毛换糖，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起源。

鸡毛换糖换什么？一开始就是单纯的鸡毛换糖，到了上世纪60年代末期，后乐村的农民带出去的商品已不仅仅是糖，更多的是一些小商品，针、线、带、小孩玩具、妇女用品等等。换回来的也不仅仅是鸡毛，只要是能够变卖且有利可图的，后乐村的农民都乐意交换。

货郎担也越挑越远。

一开始货郎担外出经商，先从诸暨、遂昌两地起步。由于货郎担太多，这两个县容不下，年轻胆大的人就闯到江山、常山、临安、杭州、昌化、长兴等地另开码头。上世纪70年代，又从本省发展到外省……《后乐村志》特意收录一篇鸡毛换糖亲历者的故事，为艰辛谋生的货郎担画了肖像。

鸡毛换糖的拨浪鼓，摇响了小百货市场的前奏。

上世纪70年代，后乐村人就已在廿三里“地下”小百货市场的经营中渐成气候。村志记载：“那时候，后乐村的陈政首先发明了一种纸蛇玩具，形象逼真，很受顾客青睐，后来村里人就一起学着做。从那以后，逐渐发展到袜、围巾、被面、内衣、服装、窗帘、电子表、花、发夹等多种经营。”

从摇着拨浪鼓走村串巷变成了固定摊位，但后乐村人走南闯北的基因还在：“后乐人亲带亲，邻帮邻，在全国各个较大的小商品市场摆摊的人很多，而每个商场都是成群结队而去，以便于互相照顾。他们分布于乌鲁木齐、兰州、西宁、长春、徐州、潍坊、杭州、遵义、昆明、蒙自、贵阳，甚至缅甸等地，一般每个摊位二人以上，总共人数上百名。”

后乐村人因长期经营小百货而活跃于全国各地，广泛掌握了商品的各方信息，1982年以后，后乐村的农民就开始办家庭工厂，至上世纪90年代，义乌市政府号召转商办厂时，后乐已有20多家私营工厂了。1996年，后乐村建成了当时义乌独一无二的村工业小区……

从草鞋村到先进工业村，后乐村的发展史，也是金华许许多多村庄发展史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