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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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讲述

百年回眸:雪泥鸿爪中的光与影

——记王振声与金华教育之缘

王振声

王振声(后排右一)与王廷扬(前排右一)、叶熙(前排左一)、方豪(后排左二)等人合影

王振声在学生毕业纪念册上的题词

蒲塘“三省堂”

陆星瑶

金东区澧浦镇往西,沿着一条蜿蜒小路,不多久就到了蒲塘村。这里三面浅山环抱,一池清水潋滟,当地人俗称“燕儿窝”。蒲塘王氏聚族千年,王姓源于山西太原,这一支由先祖王彦超自义乌凤林迁居而来,崇文尚武之风自此绵延。

这里是我的外高祖父王振声的故乡,亦是其教育理想的萌芽之地。

一百多年风流云散。而今,只能从村落建筑的缝隙中,从书籍文册的字眼间,从口耳相传的故事里,试图还原这位祖辈的一生:封建科举最后一届的秀才、晚清官派早稻田的留学生、革命儒生章太炎的爱徒條生、抗战烽烟中协助迁校坚持教学的王老师。身份的切换,可见其生波澜壮阔,可见时代波谲云诡。

少年启蒙: 科举终结与新学初探

王振声,又名大成,字集圣,号條生,生于1890年。幼居三省堂,取《论语》“吾日三省吾身”之意,老宅庭前山茶灼灼,后院果木葱茏,尽显耕读之乐。

生于优渥的家庭,又是家中独子,王振声的教育备受重视。他自幼在私塾攻读,深受儒家思想熏陶,每日晨昏定省,跟随先生熟读经史子集。这座老宅,见证了他的幼年启蒙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愿望。

1904年,时年14岁的他中了秀才,其天赋与学养不言而喻。然而,次年,清廷废除了科举,这条绵延千年的“功名正途”走到了尽头。彼时中国遭遇亘古未有的变革与新局,知识分子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心灵跌宕。时代剧变中,他未沉溺旧学,反随乡贤王廷扬东渡日本留学,进入当时已颇有名气的早稻田大学师范本科专攻历史地理,后又入研究科学习。日本明治维新风潮正盛,在留学期间他不仅学习现代教育学,还师从国学大师章太炎研读古文经学。章太炎曾送给这位弟子一副对联,上联直呼其名“條生属书”,下联落款仅“章炳麟”三字,可见师生真挚的情感交往。

晚清末年,华夏大地风雨飘摇。孙中山正在日本“酝酿革命”,在此期间,孙中山与同庚王廷扬有很多书信往来。王振声受时代感召,投身于同盟会,与族人黄人望等引为同志,为推翻腐朽没落的满清统治出力。

在这动荡岁月,青年们救国救民的赤诚热望,被记录在了一套意义非凡的纪念册——《鸿迹帖》中。王振声于1908年7月1日,将韩愈的《马说》全篇誊录,这份珍贵的墨痕被悉心收录于第七册中,如今静卧于早稻田大学图书馆特藏馆,默默诉说着往昔。

王振声融传统底蕴与现代视野于一身,归国时已抱定“教育救国”之志。这段东瀛岁月,似那飞鸿翩跹,踏落于雪泥之上,在岁月长河中留下印记。

扎根金华:

三尺讲台育英才

1911年辛亥革命后,王振声婉拒银行界高薪,毅然投身金华教育。历任浙江省立第十中学、四明法政专门学校教员,1922年调任浙江省立第七中学(现金华一中),执教史地、公民等科目长达28年。

金中校长方豪,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的猛士,与王振声既是同乡,又有亲缘(方豪之母为王廷扬胞妹)。在金中岁月里,两人携手共进:方豪统筹全局,王振声传道授业。他讲史纵横捭阖,一部中华史烂熟于心,无须教案便能滔滔不绝。那时中学教员待遇高,每月近百元现洋(银元)薪资,而买一木箱书仅需二到三元,家中阁楼书房渐被二十四史、说部丛书等典籍填满,大约都是那时买的。

王振声在教育领域的功绩,绝非课堂教学所能尽述。1923年至1933年,十年间他两度兼任金华县教育局局长。任职期间,先将县立阜长乙科商业学校改办为县立初等中学,后在金华成美女子小学增设初中部,并改成县私立女子初中,以原小学为附小。为推行“男女教育平等”,1925年,创办八婺联合县立女中,1926年,拯救金华作新中学(金华五中前身)与成美女子中学于困境之际,并于经费匮乏时竭力维持,使这些学校得以存续。1929年,他与校长方豪等创办金华县教育界刊物《丽泽》,积极开展教育理论与实践的探讨。他还创办了教职员国语传习所与国语循环指导团,组织研习新式注音字母和国语文法,推动了语言的现代化。时值教育经费枯竭,面对小学校长集体辞职风波,他批示“经费虽艰,桑梓教育不可废”,并提议将在下年度田赋项下附加捐款以解决经费问题,终稳人心。

有老前辈回忆感叹:“王振声在任职金华县教育局局长期间,也是受命于危难之间,人力物力无不艰绌,而两次任职,或竭力维持成美、作新二学校,并主持创办八婺女中,或慰留学校校长,劝其以桑梓教育为念,其中拳拳之念,不愧我族先贤!”

抗战烽火:

杏坛坚守,文脉不绝

抗战岁月烽火连天,金华地区亦风起云涌。金中作为金华教育的中流砥柱,位于今天的侍王府及周边,位置过于显眼,面临着被战火吞噬的危险。1937年9月26日(星期日)上午,日本飞机轰炸金华,当夜10点前后,校长方豪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学校将疏散迁移至乡下。王振声与方豪多方奔走,10月中旬促成学校分散迁至家乡蒲塘村,并腾出故居三省堂若干间作办公之所,总部设于王氏祠堂。在蒲塘等地教学期间,他任蒲塘分校总负责人,凭借个人威望最大限度地借用了村上的民居,供学校教学与住宿,使金华地区教育事业在民族存亡之时薪火不灭。

方豪先生曾说,抗战不忘读书,读书不忘抗战。国难当头的岁月里并没有关门教学,师生同甘共苦,除了在祠堂、寺院、庵堂、庙宇坚持教学外,建了临时操场坚持升国旗做早操,还到乡镇开展抗日宣传,给乡下农民办民众夜校。蒲塘村民对于师生抗日救亡活动,不但积极响应,还自觉跟随维持秩序,有时甚至刀枪棍棒相随,一路护卫。“蒲塘是个好地方,民国初年在义乌当过县长的王廷扬就是这里人,老师王條生也是这里人。学校能顺利迁到这里,是王老师的人缘关系。”1940届校友刘将效撰《就读于蒲塘的三年》一文,回忆迁校岁月。画家施晨光在文章中谈及这段往事:“当年的金中在全国中学界享有‘北扬南金’之称誉(北扬为扬州中学)。如果说在学术上或是政治上的声望不能与傅斯年、罗家伦相提并论,但终身奉献于教育事业的王廷扬、方豪、王條生、王宗元诸先生的一生足可以‘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也是孟子认为的人生三乐之一。他们无疑是澧浦这方土地的骄傲。”

抗战胜利后,王振声历任金华县参议员、参议长。他生性耿直,敢为百姓疾苦鼓呼,敢为共产党做事,多次利用自己国民党政界身份掩护家乡共产党人。1948年底,因不满国民党政局辞职回乡,始终坚守初心。

作者手记

余音:三省堂的凝视

今蒲塘三省堂被列为文保单位,但几经摧毁与重建,已难寻历史细节。不过对后人而言,这一处具体可感的空间,是精神还乡、文化寻根的载体。王振声于此启蒙,于此终老,其教育救国之路,如雪泥鸿爪,在此处留痕。

王振声的一生,正是中国近代史的缩影——经历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见证清王朝的衰落、民国的建立、抗战的爆发与新中国的诞生。生命有太多偶然,时代的契机,细小的因缘,决定着人生走向。他的命运与时代洪流紧密相连,在变革中寻找出路,在动荡中坚守信念,既有个人的奋斗与成就,也有时代的无奈与挣扎。病卧床榻之际,他是否想起那个18岁的青年,曾壮志满怀挥毫誊下《马说》:“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是谁?千里马是否等来了伯乐?

那是一代人的青春。

那是青春的一代人。

我曾在刊物《掌故》中读到,“探历史之幽奇,照人物之襟怀,证风雅之升降,感世变之沧桑”,很受触动。往事并不如烟,我想,追忆外高祖王振声先生,不仅是对他个人的缅怀,也是对那个时代的追溯,思考此时此刻的我们,是在怎样的轨迹中抵达现在——希望这场百年追寻,不只是停滞与怀旧,也是一种新的发掘,发掘从历史深处摆渡而来的,一种生命的智慧和韧性。

波澜壮阔的百年,倏忽流逝,三省堂走出的那个青年,依然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