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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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讲述

面朝黄土的小叔

三 白

小叔的突然离世,对我们所有的亲属来说,都有些难以接受,毕竟曾是一个那么热爱劳动、热爱生命的人。

小叔是个闲不住的人。只要自家的山、地、田,从没有荒弃了的,哪怕是后来几个子女在上海置办了很大的产业,他完全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躺着享清福了,也没有放弃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认为荒地是有违一个农民的良心。小叔一生躬耕于农田,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却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打牌、不赌博,连牌桌的边都不会去摸一下。平时最多就喝点酒,酒量也不大,四两黄酒。

小叔是个典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民,对他来说,他的果树、庄稼就是他的亲生儿子,有时候甚至比对儿子们还亲。无论刮风、下雨、干旱,最先想到的就是它们。生产队里分来的几棵杨梅树管理得井井有条,结的果比谁家都甜。

小叔一年前被查出食道癌,因为两个儿子都在上海,就医也方便,查出来后就做了手术。据说这个手术做了很长时间,有三四个小时,我的堂弟们等得胆战心惊,不知道是凶是吉。后来有半年多时间一直在上海养病,我也一直没见着小叔,直到过年回家。再看到时气色也还不错,除了有些许憔悴与消瘦外,也看不出曾经大病过一场。

小叔以为自己身体好了,又开始下地干活。后来我堂弟为了他不干活,干脆又把他带到上海。可他在上海也是闲不住的,成了厂里的义务保洁工,把厂房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后来有一次不小心感冒了,大病过后的人免疫力比较低,最怕的就是感冒。后来又肺部感染,又一次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就再也没有出来。因为医保的关系,每住一段时间就得换一家医院,他每次差不多的时候就会问:“再去哪个医院住?”不出半年,住了好多家医院,病症却一直未见好转。

10月份的时候,我去上海学习,顺道去看他。我的婶婶掀被子给我看,大腿以下全部浮肿,大腿以上却消瘦得只剩下骨头,不成人样了。那时候他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看人的眼光也变得呆滞起来。但他还牵挂着田里的那些树苗,对我说等病好了要回去看看长得怎么样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小叔这回已经很难闯过鬼门关了,只是迟早的事。我的堂弟到处请名医,买进口药,天天打高蛋白来延长他的生命,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小叔对生命的渴望是唯一活着的信念,他还对人说,我这回如果好了,再也不干活了,好好享我的清福。心里数着住院的天数,他想,上海是大城市,只要一家家地住下去,他的病总有治好的一天。

可是这一天终究没有等来。2024年11月20日晚,堂弟突然打电话来,说小叔走了。虽然这是迟早的事,我还是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毕竟才72岁,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以前每次儿子们回来,小叔都会在他们车后备箱里塞满一袋袋的农产品,番薯、玉米、南瓜、青菜、梅江烧、黄酒、猪肉等,应有尽有。

小叔的一生就这么匆匆地结束了,结束在那座繁华的城市里,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一眼那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看一眼他一直牵挂着的“孩子们”:那些山上的杨梅、田里的小树苗、家里的小猪崽……对小叔来说,只有在血液中流淌的那块土地,才是他永远离不了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