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6月28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双溪

[散 文]

从前有座杨梅山

□黄晓思

婆家的杨梅不在山上,在田里。从兰溪马涧到柏社,如今开车只要20分钟,在以前却是下午出门,晚上就要留宿的距离。婆婆从柏社嫁到马涧,户口还留在娘家,名下的三分田种了几株杨梅,照着时节悉心养护,自给自足总是够的,大自然从不亏待敬畏它的人。

种杨梅,近乎是个苦差事。杨梅采摘前后一个月,为这一个月,梅农们要忙上一整年。修剪枝条、施肥、松土、筛减杨梅……件件都是劳心又劳力的苦活。有些人为此一年四季都在杨梅山上。在满山的杨梅林里,每棵树都要筛减过,每个枝头都要检查,更别说到了采摘的时节,摘杨梅的人通常在凌晨三四点就上山,这样才能保证供应市场的杨梅是新鲜的。若是遇上下雨天,杨梅的甜度就要大打折扣。可偏偏,杨梅成熟的时候是在梅雨季节,再加上金衢盆地的地形原因,杨梅山就像个蒸笼,异常闷热。

采摘杨梅,是与时间赛跑,也是与天公打赌。赌注是能不能在大雨来临前把今天的杨梅采摘完,能不能赶上清晨最早的一班收购车,也赛着每个人的胆大心细。凹凸不平的山地,成片的杨梅林,踩着粗壮的枝条一步步往上,把那些挂在高处晒足阳光的摘下。杨梅树看着不高,但是脚下若不留神,就伴随着危险。摘杨梅的人都有一副好身手,现代农业技术虽然发展成熟,机器依旧无法替代人工。王庆文同志是远近闻名的杨梅好手,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风吹日晒,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是他杨梅好手的“勋章”。他筛杨梅筛得仔细,一棵杨梅树,临近成熟前他要筛掉近三分之一的青杨梅,为的是将养分集中供给,保证每一颗杨梅的甜度。杨梅成熟,也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脚步在枝头移动,带着挂篮在树间穿梭,仿佛一个武林高手。

杨梅林里,挂篮也是一道风景。篮子用一个S形挂钩挂在树干上,随着梅农采摘的轨迹移动,要很适宜地出现在梅农的手边,既不能妨碍采摘,又要保证距离刚好。我到金华之前,从没见过如此形制的竹篮,觉得可爱,跟婆婆无意提起,国庆镇上赶集时,婆婆给我买了两个新的杨梅篮,还写上了名字。

到了6月底,杨梅采摘接近尾声。我们赶着回去吃最后一波杨梅,跟着公婆去田里。胖骄对田里的一切都觉得新奇有趣,他在梯子上尝试着攀爬,学着奶奶的样子认真采摘;他又被飞来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想用网兜罩住蝴蝶;在草丛间,发现了一只天牛,小心翼翼地从叶片上抓下来,天牛挥舞着两根长长的触角,胖骄害怕地一松手,天牛趁机逃进了草丛里。一切都是生机盎然,一切都是新鲜可爱,小小的人啊,在杨梅林里穿梭,连带倒的狗尾巴草都变成可爱的形状。

最后收起来的杨梅,婆婆一般会用来泡酒,做杨梅干。湖州的杨梅酒,是当药用,我们小时候如果吃坏肚子,就会含一颗烧酒浸泡过的杨梅,过一会儿再连核一起吞下去。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每次吃过后,仿佛就药到病除了。马涧家家户户都会做杨梅干,一家一个味。做杨梅干的工序也极为复杂,复杂到我根本记不清楚步骤。

很快杨梅下市了,家家户户都会到溪边刷洗杨梅篮,晾干,再用塑料袋包好保存,直至明年此时。我们的父辈,对待工具从来都是这样认真爱护、视若珍宝,他们不轻易丢弃工具,即使损坏也会用现成的材料进行修修补补。不仅仅是因为经年的劳作里,工具的便利是无声的帮手,一只小小的杨梅篮,轻轻托起了一家人的希望与期盼。

这样一场喧嚣过后,杨梅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就连衣服上不小心沾染的杨梅汁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山上的石头不知道是哪个时期,青苔也不知是从何时生长,就这样随着日光、大风、暴雨、寒霜、冰冻在它们身上走过,这样年复一年,这片土地上杨梅熟了多少次,四面八方的人们便有了一次又一次甜蜜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