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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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全民阅读时间

童话诗人圣野的 诗艺花园

郑微末

圣野(1922-2025),东阳籍诗人,人生横跨104年漫长时光。阅读他,犹如一场森林的漫游。人们赞他“童诗泰斗”,称他“诗娃娃”,当拂去这些名号的尘埃,触碰其内心花园,一个疑问便浮出水面:这世界时而纷乱、时而沉重,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亲历了炮火与变革,如何能毕生安歇于“童话”之中,并且,是真诚地诗意栖居?

要解答这个问题,或许得认识到存在着“两个圣野”。第一个圣野,是战士,手持“匕首”;第二个圣野,是园丁,栽花、护花。

不是歌者

而是一个“树林的医生”

圣野原名周大鹿,他的诗歌之路,和那个时代所有早慧的心灵类似,启蒙于冰心,迅速被战火与时代的苦难所震动。他不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小朋友”,而是艾青、田间等左翼诗人忠实的读者。圣野在省立金华中学时期,就对诗歌创作充满了热情,并与同学同好组织诗社,自编自印《蒲风》油印诗刊。

1942年,年仅20岁的他发表了人生第一首诗《怅惘》,据称是对梦境的描摹:

白天

我自记忆的栅栏里牵出白羊

摩抚他,爱他,惜他……

然而,事实摒弃了他

怅惘撒下了网……

梦里

白羊自来凑我了

亲我,爱我,吻我……

忽然,白羊被隔开了

我诅咒那一道“真”的墙

我又成了怅惘的俘虏……

这是一个开端,具有现代主义的忧郁,更有左翼现实主义的批判锋芒,足证其启蒙于严肃的成人抒情传统。“白羊”是纯洁的理想,“栅栏”与“墙”是冷酷的现实。而这堵墙,被他命名为“真”。诗人的起点,不是歌颂,是诅咒;不是自由,是俘虏。

1947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啄木鸟》。在收录的同名诗中,他为自己定位:不是歌者,而是一个“树林的医生”,他手中的诗,是解剖刀,他的使命是:

剖得更狠心些吧

损害树的毒虫们

是躲它心深处的

至此,第一个圣野的形象确立:一个现实主义战士,一个“诊断者”。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中国诗坛会多一位愤怒的殷夫、郭沫若、田间、艾青,但我们会失去圣野。

园丁的转向:

“割胡子”为栽花

1947年,因“于子三事件”,圣野从杭州到临安乡下避难。激进的时代风潮暂时远去,他重新被“安静、优美的大自然景色”所包裹。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自然的陶醉与孩童的天真,共同作用于这位疲惫的战士,于是,诗人的童心萌发了。

这段时间,他写下了《欢迎小雨点》。穿越近80年光阴,这首诗至今仍在舞台上被稚嫩的童声吟诵。让我们来重读:

来一点,

不要太少。

来一点,

不要太多。

来一点,

小蘑菇撑着小伞等。

来一点,

荷叶站出水面来等。

小水塘笑了,

一点一个笑涡。

小野菊笑了,

一点敬一个礼。

这里的语言是祈使与商量:不要太多、不要太少。这里的“绿”(小荷叶、小野菊)是满足的小生命。在圣野的童话宇宙里,水塘就是会笑的,雨点就是脸上的笑涡。

纯净、透明,不带丝毫成人的油腻。在孩子的世界里,万物平等,互相尊重,充满善意。

在编辑《中国儿童时报》时,圣野就在报纸上发起呼吁:“要到‘儿童园’里报到的作家和诗人,首先要把你大把大把的胡子割下来,让你有资格真正成为孩子中的一员。”“胡子”隐喻成人世界:资历、身份、阶级、财产、学识、偏见、无知、骄傲……

这场心灵革命的宣言,被他命名为“割胡子运动”。此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医生”退隐了,他“越变越小”,宣称自己“只有三岁”,只为求得一个资格——成为孩子中的一员。不再做啄木鸟,要做栽花人、护花人。

一个“三岁”的诗人,如何说话?他找到了他的方法论,这被后来的文学评论家概括为“童心”。

但此童心不是一种多愁善感,恰恰是一种严苛的认知工具,是“一尘不染的眼光”,是对事物“第一次命名”的能力。这种能力,天然地“排斥这个既定的约定俗成的秩序”。

这正是圣野的独特之处。不再试图批判那个既定的秩序,而是选择无视它。他要重建一个纯粹的、万物有灵的、属于童话的平行宇宙。

他的诗,因此成为一种发现。

沟通的逻辑:

“轰轰轰”与“笃笃笃”

如果说《欢迎小雨点》是圣野的自然法,那么《雷公公和啄木鸟》就是他的“群己规约”。

这首诗,是一个关于沟通的寓言。首先展示了旧世界的逻辑,即第一个圣野所熟悉的潜规则——强硬、愤怒与诅咒:

我装雷公公,

轰轰轰!

去敲奶奶的门。

敲了老半天,

敲得越是响呀,

里面越是没有声音。

“雷公公”的蛮力(轰轰轰),面对的是一堵沉默的、“没声音”的墙。暴力与强制失效了。然后,圣野展示了“新世界”的逻辑:

我做啄木鸟,

笃笃笃!

请奶奶给我开开门。

奶奶奔出来,

像闪电一样,

欢欢喜喜接小孙。

其隐喻再清晰不过:世间的秩序,不是来自“雷公公”的强力,而是来自“啄木鸟”的礼貌与协商。诗中,对奶奶的判词是:

当我像小强盗的时候,

她的耳朵就聋了;

当我像小客人的时候,

她的耳朵就不聋。

这是圣野童话世界里的处世法则:被人所接纳,不是靠强盗的索取,而是依客人的尊重。他用童话诗,消解了他青年时代所面对的那个“病”态的强权世界。

诗人的梦乡:

一个没有“小偷”的宇宙

写什么有时不重要,得关注怎么写。

圣野的诗歌形式,是他生活形态和观察世界方式的记录。

他不是一个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的所谓大师,而是一个在“嘈杂的公共汽车”和“哐当哐当的火车”上写作的人,是一个喜欢一边走路,一边构思诗的人,也是一个走一路想一路,灵感来了就“立刻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来”的人。

他留下了上百本这样的笔记本。

他的诗歌形式“新长短句”,被他自己命名为“诗的散步”,“冲破格律的束缚,意到笔随,长短随意,行云流水,无拘无束”。

他的诗行,就是他散步时的呼吸,被一闪光的发现所击中的那个瞬间。这种形式,不可能“假大空”。因为这是生活本身。

圣野用“以诗养生”的方式活,用朴素的日常,致力于抵御生命的虚空,活成了自己的童话。

在他晚年的诗中,为自己构筑了最终的童话:

爷爷装着一船梦,一船诗,

到水汪汪的梦乡,睡觉觉去了

……

因为梦乡里是没有小偷的,

住的都是用诗自赋的公民。

“小偷”,成人世界一切“病”态(贪婪、占有、伤害、欺骗)的终极隐喻,被彻底驱逐了。

在这个梦乡里,成员的身份,不再由外在的标签来定义,而是由“用诗自赋”来完成。

圣野用了将近一个世纪,以一个孩童的执拗,绕过了墙,建成了一座温软的梦乡。

他不是逃避者,他始终是一位战士,一名以天真与童话为武器,试图战胜荒芜的固执的“栽花人”。